滔天的情绪倒逼她年轻的心脏退回到十七岁,诞生非做什么不可的莽撞。
盼鸢掏出手机,再次拨通了宁思言的电话。
她忐忑地闭上双眼,一声,两声,三声……统统落在震颤的心尖上。
电话接通后,宁思言有意等了几秒,确定对方这次不会挂断,才开口问:“你说。”
盼鸢蓦地睁眼,松开咬出牙印的唇,深吸一口气,捂住四处乱窜的心脏:“……你,你有、有空出来跟我见一面吗?”
沉默的两秒中,那头的宁思言似乎轻叹了口气,几不可闻:“工作需要,我已经回枫城了。”
他也在枫城?盼鸢后知后觉地皱眉。
之前向其他同学打听他的消息,没敢多问,只知道他在游戏公司高就。
“……呃,好吧。”紧张之余,盼鸢没有多做联想,手心在干燥的冬日里不断冒汗,她索性将手从兜里摘出来见风:“可是你回来好像才三天吧,这就回去加班了?”
宁思言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显示的一个鸢字,微一皱眉,思绪有些被搅乱。
……她都通过谁来获取我的信息?
又是片刻的沉默。
敏感多疑作祟,盼鸢以为宁思言在用工作作为拒绝她的借口。她刚要顶着失落丢灰卸甲,心中谣言却被宁思言的解释不攻自破:“行业常态,我们的年假一直很短。”
盼鸢正要勉强自己发出音节,却听到宁思言继续说:“等你也回了工作地,我们再约。”
“我会腾出时间。”
“呃……”听他不疾不徐的讲话腔调,盼鸢莫名神游天外,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殷红的唇张张合合好一会儿,也组织不出语言,最后只一点头:“好。”
“那,到时再约。”
“嗯。”
宁思言刚挂断,主美的电话就进来了。
同一时间,盼鸢发来一条消息:三天左右,我就回去。
“宁思言,你电话怎么占线这么严重啊?”对方的语气又快又急:“打了三次都打不进,快进线上会议,商量一下修复新角色衣服穿模的问题。”
“嗯,就来。”宁思言说完,对方就按掉了电话。注意力被工作牵走,宁思言本想回复盼鸢,却觉得三言两语说不尽,索性将手机倒扣,操纵鼠标点开了会议软件。
步行回家的途中,盼鸢随手拍了很多学校附近街道的照片。这一带的大多数老旧店铺早已被一铲子推倒重建了,奶茶炸鸡成了街道新宠,两步一连锁,将整条布局的每个格子都塞得满满当当。
卖包子的夫妇俩是为数不多的例外,勤恳多年,背靠稳定客源,才至今屹立不倒。
只是盼鸢高中时常光顾的那家私人奶茶店就没那么幸运了,惨遭连锁品牌价格与营销的双重冲击,已不知在哪个猴年马月里不复存在了。
盼鸢将相片整理成册,一共十二张,本想分享给宁思言,却又在发送的那一刻按下了取消。
她是候鸟离家,宁思言却并非如此,年年归来的游子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家乡的树叶何时落尽又新生……这份寥落的心境到头来只属于她自己。
走过街巷拐角,盼鸢低头看了眼毫无动静的手机,宁思言并没有立刻和她约具体的见面时间。被动等待的每分每秒都如同将心串在火上烤,她又恰好是个不擅长蛰伏的人。
更觉煎熬。
盼鸢提交完初步方案,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洗漱回房间,她倒头在枕,举起手机一遍又一遍地刷新,期待持续回落,捷报依旧没来。
哪里变了?历史仿佛又在重演。
她想起宁思言被三中学生打劫那天,她替他拿回了钱包,宁思言除了句必要的谢谢,一点多余的反应也没给她。
“冷冰冰的。”时刻多年,她又埋怨说,随手将手机丢在床头,下床去重启才关了不到半小时的电脑。
方案需要通过合作方的审核才能进行下一步工作,要是被甲方打回来,她还得根据要求修改到足以执行的版本……
宁思言那边也毫无动静,她现在属于两头等。
盼鸢找了老三国重温,担心遗漏宁思言的消息,又去找手机,放在手边。
后来实在太困,人物台词看一半忘一半,完全领略不了剧情魅力,干脆摸索回床就寝了。
方案几经调整优化,终于过了,盼鸢急急忙忙地作别老父亲,收拾行李回了枫城。
一落地,满街尽是光秃的树干、枝条。盼鸢实在不喜欢冬天的枫城,太过寥落萧瑟,走在种满香枫树的街上总是毫无遮拦。
宁思言直到凌晨才回复说,配合她的时间。
可时运不爽,她估计自己这次的项目得忙到三月天气回暖、枝叶抽新,中间又忽然想起她还有宋逾这档子糟心事儿没处理干净,于是只能无奈回复,再约。
项目中期的排练密集,但不至于连轴转,盼鸢拒绝了宋逾去餐厅的邀约,几次想要答应,最终还是凭借残存的理智狠心拒绝了,借口忙碌,实则心虚,愧疚发酵如蚂蚁爬咬。
一拖再拖,实非她的风格。
跟合作方开完创意会,就见缝插针地腾出下午的时间,约宋逾吃饭。她不想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管她跟宁思言有没有可能,她都想先解决这一段感情。
可惜人的计划总是赶不上多意外这趟不等人的快车。
宋逾盛装打扮,捧了束腊梅来见她。
他俯身靠近,盼鸢能看见他崭新的衣物,每根头发丝都可称完美,又嗅到他身上隐隐散发的极淡男香,可见用心。盼鸢接过花,脸比梅色都沉,更觉羞愧,心中暗骂自己该死。
她连卡片都不敢看,借口怕弄脏,请服务人员帮她收好,临走再取。
盼鸢心里鬼影憧憧,一顿饭更是吃得味同嚼蜡。宋逾跟她说话,她句句有回应,看似不走神,心却时刻都在天人交战。
饭后就要离开,宋逾正要起身去取花,盼鸢却叫住了他。
“宋逾,有件事,我必须跟你坦白。”盼鸢重重咬唇,开门见山地坦诚:“我们到此结束吧。”
宋逾当即怔在了原地。
盼鸢在桌下的手紧了又紧,强迫自己直视对方,继续说:“我不想为自己的做法找借口,但如果你要知道原因,我会告诉你。”
从怔愣到镇定,宋逾仅用了片刻。
他眼睫下沉,伸手按了按桌上的服务铃,才低声说:“我知道,大概猜到了。”
服务人员一路小跑过来,微笑询问:“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
“麻烦你替我……”话才开头,他忽然停顿:“取下寄存的花,谢谢。”
“好的。”服务员点头,又小跑离开。
在双方都没有错处的情况下,其中一个突然冷淡,必有意料之外的情况。她没有以前主动,日常也不再分享,信息更是寥寥无几,宋逾能猜到有情况,但没想到她竟然坦白得这么快。
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在短短几天之内把她的魂勾走?
他好奇,但不想过多询问。
盼鸢完全不意外宋逾的反应,却震惊他的从容。至少骂我两句吧。她心想。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盼鸢低声,完全没有抬头的勇气。
宋逾站着,俯视间能看见她披在白肩上的黑发。坦白了移情别恋,就没了从前的鲜活。他该怨该恨,可这个她不敢与自己对视的时刻,轻而易举就逼退了他。
真要爱一个人,怎么会轻易放手,可是爱她,又怎么舍得不放手。
始终不想让她为难。
宋逾在矛盾中缓过神来,终于认清自己被命运愚弄了的事实——他错失了一个好的伴侣和战友。
“没事。”他牵强一笑,说:“失望是做我们这一行的常态。不用对我感到抱歉,这是你的自由。”
听到这儿,盼鸢终于抬头看他的眼睛。
并不是因为罪责被他揭过所以松了一口气,而是她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并不礼貌,至少,得对得起他的潇洒和风度。
“况且,你没对我隐瞒,坦诚……”他用理智维持体面,盼鸢却能看见他眼底的失落:“对彼此都负责。”
“我们相处的这段时间,我觉得很愉快,那就是有意义的回忆,我不会因为结果不如愿就否定过程。”
他说完,盼鸢眼中隐有泪光。
她想象中的场景并非是如此理智至上的交谈,而是他至少用眼神谴责自己,可宋逾一接触到自己的目光,就有意闪躲了。
宋逾礼貌伸手,笑容是焊在脸上的面具:“既然无法前进,那我们退一步,小鸢,希望我们还能做朋友。”
盼鸢犹豫,慢半拍地回握,点头:“嗯。”
她也艰难地挤出一个不算笑容的东西,干脆视线心虚地向下,当做回应。宋逾了然,转身快步离开,落寞的背影走出餐厅门。
盼鸢复又低头,眼泪被睫毛刮下。
透过玻璃门,宋逾不舍地回头。盼鸢并没有目送他,人偶似地坐在原地,望着桌面发呆。
说没对他动情是假的,没动心也是假的,可她的心只能停靠在一处。无法摇摆的性格宿命告诉她,哪怕和宁思言没结果,她也会拒绝让宋逾做她的池中之鱼。
或者。
如果她没有回这一趟家……
理智回笼,盼鸢又想,这世上不存在假设。
事情已经发生,人与人之间的命运和缘分,从来缺一不可。
自那之后,盼鸢断断续续地神伤了一周。
转折点在项目推进到了密集排练期,她得每天和合作的舞者待在一起,拍摄结束前没有任何假期,其余空闲时间被服装修改和音乐调整瓜分干净。只有到了深夜,才能稍微放空一会儿大脑。
宁思言的工作也不是人干的,彼此各自忙碌,又无甚交集。盼鸢考虑过,如果她不趁空闲时间创造机会,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更别说进度了。可等到她冷不丁想起这件事,掺在高强度的工作后期,更烦人了,又因为诸多不确定,恐惧,不安,盼鸢又想干脆……
她时常挣扎在放弃的边缘,退一步抱憾终生,进一步又实在有心无力。
身心俱疲地下了班,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泡完澡,调好明早八点的闹钟,盼鸢打电话跟表姐聊了会儿近况,兜兜转转又谈到了感情归属。
“过年那会儿,我在老家碰到宁思言了。”
“啊?不是吧。”盼悦惊奇的声调至少能吓活三只死鸡:“他又复活了?”
为躲女高音的激情开嗓,盼鸢拉远了手机听筒。
“冒犯了。”自知失言,盼悦尽量控制语调,却毫无改善:“……不对,你还惦记着他呢?!多少年了,我还以为你离开清河之后,他查无此人了呢。”
“我该怎么办啊?”困意上头,身体多处还泛着酸痛,盼鸢顺着被子往下,给自己捏腿缓解。
“什么怎么办?”盼悦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烦恼的,胡乱猜了一句:“你还想跟他在一块吗?”
旧情复燃这种戏码只有在小说里才会发生,放现实里,大家的恋爱基本都谈得无疾而终,到最后基本不会再见了,茫茫人海,怎么可能有重逢这种东西?除了青梅竹马,也就只有住在附近这种特殊情况才会发生了。因此在盼悦看来,普通人的爱情在文学里注定难以体现。
等等,回家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