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没料到女儿会现他经营日久的心思,还这般不吝赞美,江陵老脸一热,干脆继续给自己夹菜,低头,直往嘴里送饭。
老父亲这羞于表达的反应,给盼鸢干沉默了。
一顿饭吃得惊心动魄,盼鸢还没完全适应江陵从“死人爹”到“老父亲”人设的转变,借口消食,要去楼下转一圈,以免空气里弥漫起话不投机的尴尬。江陵原在厨房里任劳任怨地洗碗,见她偷偷摸摸地在玄关穿鞋,两步就杀到了厨房门口,叮嘱她:“晚饭记得回来。”
“啊?”正半蹲的盼鸢没想着能被发现,吓了一哆嗦,拎着鞋抬头,只收获了江陵转身回洗菜池的背影:“……哦。”
顾不得手脏,盼鸢后怕地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糟蹋完额头,洁癖就犯了,于是溜回浴室洗了脸和手,这才顺利出了门。
杨桃树仍旧挺立在小区的中心地带,从前她个头矮小还没椅子高,仰头去看,怎么也望不到树顶,以为高大。长大后能一眼瞧见了,往树前一站,却还是感叹自我的渺小。树下的石椅石凳常年受大爷大妈们的光顾和抚摸,干净又光滑,虽看得出磨损,却历久弥新。
“哎呀,小鸢回来啦……”赵大妈喜笑颜开地将她招呼过去,干燥粗粝的大手抚上她的手背,如磨颗粒分明的砂砾:“年年礼到人不见的,今年总算看见你了。”
她也就在家待了两三天,一回来就睡得昏天黑地,没来得及跟隔壁通气,只每年给赵大妈和熟悉的爷奶们送几箱水果零食等年货。年前年后,女人们都陀螺一样在家里转,诸事压身,得等重头戏过了才能喘口气,自然发现不了她的踪迹。
“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长大了,也更水灵了……”
“在外地做什么工作呀?好几年没见到你了……”
“家里还是要经常回来坐坐的啊……”
一连串的夸赞与拷问,盼鸢句句有回应,看似应对自如,实际心里尬得低头直找地缝钻。
正下棋的刘大爷听到老太太们七嘴八舌的喧闹,眯起眼睛去瞅那位世界中心,刚看见,便一拍大腿,也招起手来:“小鸢啊!来来来,这么久不见,必须得跟爷爷下一局!”
“嘶,哎,刘老师。”许大妈放下手中灵活的针线,一指棋局:“你跟老徐这盘还没结束呢。”
“不下了,不下了。”刘老头扭头摆手。
“哎呦,哈哈哈哈哈,又不下了……”
他耍赖成性,老太太们心照不宣地挨肩笑成一片。
许大妈笑完,边织边说道:“也就新年大头的让让你,换了别的时候可不好说了。”
徐老头等了半天也不见对手走棋,忍无可忍地吹起胡子,颤起食指点刘老头:“你你你,赶紧下!必须下完!是不是眼看我马后炮成型了,又想赖!”
谁料刘老头自知局势难以扭转,还真就厚着脸皮赖上了,转移话题说:“我这是看小鸢回来了,要跟她下!”
“人家小鸢也不好欺负!”徐老头怒而捶桌,无情揭穿:“休想仗着年轻人让你!”
盼鸢夹在中间一一回完话,又和赵大妈寒暄了几句,才去看俩老头没下完的棋局。
“刘爷爷。”盼鸢拍了拍刘老头硬朗的肩,略有些硌手:“我就不跟您下啦,太久没玩了,手生,做不了您的对手,还是徐爷爷了解您。”
“你看,咱们小鸢也不乐意跟你这老赖皮下!”徐老头抚掌而笑,看了看笑盈盈的盼鸢,复又低头催促起刘老头:“快,快接,接上。”
“嗨呀……”计谋不成,刘老头只得转过身来,硬着头皮下完这盘必输局。
许大妈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悄悄打量盼鸢已久,逮住时机就将她拽到一边,讨好地笑道:“小鸢有没有男朋友呀?没有的话,阿姨有个外甥,跟你年纪相仿,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呀?”
听到“介绍”二字,盼鸢瞬间放大了瞳孔。
时代日新月异,阿姨们的婚恋观却还雷打不动地维持在“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上。这跟她25岁风华正茂,正值闯荡江湖的年纪,谈何婚嫁的事业心形成了剑拔弩张的冲突。
“是啊是啊,这几天正走亲戚呢,正好见上一面。”钱阿姨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附和道。
盼鸢:“……”
她看见、她理解、她尊重,盼鸢在心里默念数遍,但不代表她就要认同和妥协。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用新时代的思潮跟大妈们理论一番时,赵大妈一屁股顶开了俩碎嘴媒婆,挤进三人中间,一把抓住俩人爪子,连拉带拽地请回了石凳,又牢牢按住二人肩膀,不让动弹:“时代不同了,现在年轻人跟咱们想法不一样,她们喜欢自己找,咱们瞎操那个心干啥,继续打牌……”
“哎,找归找,不耽误我介绍啊……”
“就是就是……”
赵大妈趁机回头,疯狂给盼鸢使眼色。盼鸢当即心领神会,猫着腰后退几步,拔腿跑了。
一路火烧屁股地退回家中,合上门,盼鸢只觉心累。原想出去散心透气,结果阴错阳差地踏进了阿姨们自立的婚恋介绍所。她只好闭门不出,回房间划拉出两部电影,一直看到天黑。
晚上九点,手机进了一条熟人的消息。
y:休息了吗?
[还没,你呢。]盼鸢懒得打字,按着语音条说完就发了过去。
[老家待得不舒服吗?听你声音感觉很累,早点休息。]对方也回了语音,嗓音低沉温暖。
盼鸢心想,眼睛疲劳如果也算的话。
y:[要不要语音?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盼鸢:“……”
如果是刚回来的心境,在对方提出的这一秒,她反手就会把通话邀请弹过去。
她半天蹦不出一字,对方猜测她大概是没想法了,宋逾只好转移话题,另找攻势。
y:你之前想去的那家餐厅我订到位子了。
y:等你回来。
飘:啊?
飘:其实当时我只是随口一说。
飘:[震惊]
y:我已经当事儿办了。
y:所以。
y:只能劳驾你回来之后陪我去了。
“嗯……好吧。”盼鸢咬了咬下唇,纠结地说着回复,忽然觉得这回应太敷衍,对不起人家的一番苦心,最终取消了语音,转为打字。
飘:好。
唉声叹气地往前滑了滑俩人的聊天记录,总的来说,挺暧昧的。不仅有日常的嘘寒问暖,也有撩人的言语。彼此各有出手,打得有来有回,也算得上火热。
盼鸢栽倒在床,望着比脑子还空的天花板,左右想不出办法来处理她跟宋逾接下来的尴尬关系。自打脑子里重新激活了宁思言这个人物之后,一天时间不到,盼鸢就从这种暧昧情绪中猝然抽离了。
直白一点说,宋逾这个人对她的吸引力到此为止了。而她又不想让对方看出“移情别恋”的破绽,因此勉力维持现状。
这种情感的快速转变令她第一时间就质疑起了自己的爱情观——我是不是太过花心了?
后来,在休闲间隙里跟自己的大脑反复折腾了两天,盼鸢才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新欢登场和旧情难忘的博弈,而是她的心把同样优秀的宋逾逼成了一个只能被放在死角里落灰的可怜人。
她所谓的旧情难忘,所谓的还贪恋着宁思言,说白了不过就是一堆对爱情的执念和往昔的遗憾……
而她,轻易又不得以地选择了臣服罢了。
这天出门,无端地飘起了小雨,盼鸢没带伞,也不回去取,傻站在楼下发愣。
期间接了个宋逾打过来的电话,通话时长也就三分钟,她沉默了将近两分钟,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的态度不该这么冷淡,那头早就察觉出了莫名的敷衍,借口忙碌,挂断了。
出神地盯着通话记录,盼鸢把手冻僵了才自嘲地摇了摇头,真算是深刻地体会到“前任一露面,新缘全断线”以及“不结束上一段感情,就不要接下一段感情”的酸涩了。
真是活该。她暗骂自己。
人果然无法同时爱上两个人。
“二者都要”的流行论调迷惑了她好些年,直到亲身下场,才知道人的心生来就有偏移。
再怎么去平衡,也侧得不为所动。
或也可以说,年少不可得之物,太易困人一生。她也不能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