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鸢断断续续地做了一夜的梦。
次日醒来,天已大亮。
刺眼的光透过薄如蝉翼的青色窗帘渗进,她频繁眨眼适应,顺着被子的褶皱去摸手机。
“……加上了?”瞄到屏幕上好友通过的信息,盼鸢如梦惊醒地弹坐起来。
梦的后劲还在,跟新的冲击混在一起,搅得脑袋成了粘稠的浆糊。盼鸢抓了抓横七竖八的毛躁头发,在哈欠的眼泪中重合梦境和现实。
再看回手机,她的心情似乎倒退到了追逐宁思言的那一年。
只是从前的得逞,只有和他更近一步的雀跃,而现在欣喜之余,更多的是摸不着边际的恐惧和忧虑。
醒来前,盼鸢依稀还拉着宁思言的手吐了一肚子这些年来被她反复咀嚼的悔恨和歉意,可梦里的宁思言,脸糊如马赛克,俩人像隔着千山万水在说话,声音渺远,总也听不清内容。
盼鸢顶着一头的浆糊,用掌心拍了拍太阳穴,打开了聊天框,开始客套又干巴地输出——
飘:谢谢你送我回来。
发送完,盼鸢撸下腕上的黑色发圈扎马尾,才绑到一半,手机就响了。
宁思言回复:顺路的事。
同样不露声色的回答。
盼鸢单手撑着下巴,盯着手机,惆怅地看了又看,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话题,索性按兵不动了。多年过去,那头也默契地熟练,没硬找话聊。
本来在记录灵感的宁思言放下画笔,视线从ipad上移开,看了眼手机,一上午过去,没等来对方进一步的主动。
只是加上就开香槟了?
他轻皱眉,点进盼鸢的个人动态,她最近更新的都是工作宣发和流水线聚会。
文字依旧如从前那样灵动个性、富有生气,似乎任何风浪到了她这儿,都不过是指尖一甩就能解决的小事。尤其是吐槽工作,她的用词十分之大胆直接,几乎可以说吞吐天地之间,毫不遮掩戾气。最新的一条是先讲了工作细节,最后内涵合作方,朋友也在底下附议。
……
人在沉默的时候一般都骂得很脏。[微笑]
明心:不会是哪个下流策划又对你动手动脚了吧?
盼鸢:谈工作,话说到一半突然伸手撸我头发,足足恶心了我两天。[呕吐]
明心:[奋力踢裆]
明心:靠,真想赐他一断子绝孙脚!
银苏:[微笑]附议明卿,有无反击?
盼鸢:没有[委屈],事发突然,当时本人完全处于懵逼状态,后来我直接瞪着他,他再没敢上手了。报银军师,目前小的正在搜集此人罪证,项目结束前定善用举报,令此人身败名裂!
……
看到第一句话,宁思言不自觉将手中画笔攥紧,手上的劲儿大到起了反作用才稍微松开。这要是根普通铅笔,下场不过两截。
她处理这种情况的方式这么熟练,可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遭遇的不公与压迫并不在少数。
年轻貌美本身不是一种罪恶,而一旦见了人,邪恶就不激自生了。
稍稍平复怒意,宁思言再往下看去,那是她三个月前生病的低能量时刻。
“三碗辣姜水给我嗓子的炎症都干下去了[可怜]”。
“最近生病的次数抵我读两年书了。”
“没烧成,但是嗓子疼了三天。”
再翻到一条,指尖停顿的地方,她偶尔也有“人类成于七情六欲,也败于七情六欲”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感伤。
个人动态的封面是她跳舞时瞬间的抓拍,腾飞滞空的动作刚柔并济,是极具张力的展示。
看到这儿,宁思言嘴角轻扯,笑意荡开。
上次再见,她已褪去当年的稚气,出落大方,可一开口,又好像没什么变化,口音和说话的方式依旧令人熟悉。
这头,盼鸢也迫不及待地在宁思言的过往痕迹里抓紧补课。宁思言的每条动态她都会一一点开,仔细阅读,借此填补一点这么些年她缺失的参与度。
一连好几年,只有学习和工作的分享。
宁思言大学最常见的动向是泡画室和图书馆,偶尔会拍一下练习的作品和窗外的夕阳。
“好看是好看,也挺有意境,但是……”盼鸢摸着额头,皱八字眉,面露难色地下结论道:“他怎么活得跟个老头似地?”
“嗯,也不对。”转念一想,盼鸢摇了摇头,继续她的毒舌:“现在的老头都学会去广场舞社交老太太了,晚年生活未必有他这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枯燥。”
参加工作之后,宁思言的一天三顿就变成了熬夜加班的电脑桌面。他这个烧命赚钱的职业,估计除了谈恋爱和节假日也没什么好昭告天下的了。不过这里面没有透露出任何具体的工作内容,出镜的通常是待机的电脑和一个画家摆件。
前后侦查到这儿,盼鸢心里一荡。
她睁大眼睛,点开图片,两指放大细节。
这不是她高二那年在年初送给他的新年礼物吗?居然这么多年都带在身边……
算是在,睹物思人么?
翻完这么些年的记录,盼鸢粗略地总结了下,宁思言几乎每周都会更新一两次动态,流水账似地,没什么人评论,不像他以往给人的好学生印象,难道上了大学就换新人格了?
盼鸢用抱枕垫着下巴,又对着手机开始了长达三分钟的冥思苦想。
“唉——”
正要退出动态页面,指尖却误点进了宁思言置顶的一张照片,是他今年过年时在广场拍的。
身后是来往的人山人海,数簇烟花在黑夜里腾空,宁思言穿着一身黑色棉服,同色宽松长裤,单手抱着一束红花,肤色的白皙与鲜艳的花色相互映衬、添彩,眼带笑意,唇角微微翘着。
文字记录是简短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底下没有一条评论。
谁拍的呢?盼鸢托腮琢磨着,女朋友?
想到这儿,她的心又一坠。
应该不是……吧?要是真有女友或者意向对象,对方至少也该留下点痕迹吧?
他们使用的社交软件,动态的点赞和评论哪怕是陌生人也都可见,算是阴错阳差地给她窥见宁思言更多信息提供了机会。
愁眉苦想,盼鸢往后倒去,用头找靠枕。
能给他拍照的,应该是身边亲近的人吧?
高阅么?
指尖点着手机侧边,盼鸢思索到一半,灵感忽然中断,理智终于从混乱中杀回了脑子。
“唉,揣测这么多风云干嘛呀,关系再好也都是过去式了。”
当初做下再也不见宁思言的决定,上大学后,她时而自觉问心有愧,时而无可奈何,更多的时候都在悲叹往事不可回首。
缺席多年,宁思言的生活依旧丰富充实,性格甚至比以往更活泼了,并没有因为她的离开而发生任何蛛丝马迹的改变。
就好像,她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盼鸢摸着酸痛的后脖子,茫然地看向窗外。
在回忆的这一霎,她感觉胸膛这一块就像南方冬天外露的双脚,就算裹上十双袜子也无法抵御无孔不入的寒气,阴冷,又僵硬。
盼鸢一整天都没出门,回笼觉睡到了中午十一点半,最后是被江陵的饭菜叫醒的。
他学着做了几道妻子生前常做的家常菜,也不知他在家试了多少遍才有这样的效果。震惊老父亲的洗心革面之余,盼鸢将菜一一尝过,惊觉竟有八分像,剩下的几分,丢在人不在,记忆不再。
“能吃?”江陵坐在另一头,端着扒了几口的饭碗问她。
盼鸢把送到嘴边的酱香茄子丢回碗里,清了清嗓子,略有些踌躇地说:“我以为您会纠结像不像是妈做的……当然能吃,而且味道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