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思言的肤色本就白得不健康,进了医院一直干躺着,也不运动,更没了一点血色。
陆燃不忍看他那惨如白纸的形容,讥讽地抬了下睫毛又放回去了,尤其是他那病态的期待眼神,多看两秒,腿都想换给他了。
他干脆低头默默削皮,空气静得近乎诡异。
“陆燃。”见他不应,宁思言只好点他。
陆燃心里本就有成见,眼下十分不经催,缓缓抬头,眼皮撩得冻人三尺,水果刀在手中灵活一转,更想削他了。
“你问白姨。”陆燃带着脾气说,难得在原则上慷慨。这是他能做的最大妥协,超出这个内容,他概不赘述。
宁思言口干舌燥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心想,会不会是母亲担心自己情况不稳定,所以那两天把来探视的人都拦截了?
但这一周下来,身边的好友都陆续来过了,为什么迟迟不见她?
这不合理。
“她不想来是怕见到我这个样子吗?”宁思言扭过头,胸腔的激动已不再,看向窗外正好的湛蓝。
陆燃给他削完苹果,无声往他手里一递,就起身走了,一句话都没舍得给他留,似乎并不想被宁思言当做得知外界消息的窗口。
心不在焉地吃完半个苹果,宁思言开始在空荡荡的私人病房里发酵猜忌与无措。
白书影这会儿回家煲汤去了,为他的晚饭做准备。
手术之后的这段难捱的时日,白书影彻夜守着他,原定的课全推掉了。她这样在乎外在形象的人,这段时间别说涂脂抹粉了,衣着都不再光鲜,扯了衣服就往身上披,与日俱增地憔悴。
宁立恒则三头跑,一边处理司机的赔偿事宜,一边还要管靠他吃饭的公司,只等有了空隙,才能来医院走动两步。
他匆匆来看,没一会儿,就接着公司的电话走了。
晚上六点多,白书影带着精心准备的热乎饭菜回到了医院。
宁思言喝了两口晾得温热的骨汤,捧着瓷碗,终于忍不住问正给他摆弄饭盒的白书影:“妈,来看我的人里有没有女生?长头发,扎着马尾,戴着一个银锁,个子挺高的。”
白书影手上动作不停,听到意料之中的提问,迅速瞥了眼自家儿子,种种描述与那天的女孩子外形装扮对上了号,她拉脸如变天,淡淡地说:“她不会再来了。”
“不,会再来,是什么意思?”宁思言呼吸一窒,皱着眉头琢磨着这句话,诸多揣测浮上心头:“……她之前来过?”
“你要不是拿音乐室的钥匙去找她,能出车祸吗?”白书影摆完不让他见她的理由,又横了宁思言一眼,似乎他才是那个想不通的人,冷冰冰地说:“我让她不要再来了,省得打扰你休养。”
宁思言瞳孔骤缩,被白书影的做法震慑得组织不出任何语言。
温热的瓷碗捧在手心,双手却没了知觉。
“这件事难道不是司机的问题吗?”从震慑中缓过来,宁思言反问,他放下瓷碗,抬头看白书影,掷地有声:“如果他没有闯红灯,我根本就不会躺在这儿!”
白书影一反常态,没了前几天的剑拔弩张,态度尤其平和,平静地给宁思言递去筷子:“你把天说穿了我也不可能让她见你,她这个人也挺有意思,把你害成这样,还有脸来。”
宁思言冷着脸没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愤怒,振振有词地说:“你们都心知肚明,为什么对罪魁祸首宽容大度,对无辜的人却大加苛责?!而且音乐室的事,是我主动提出要帮她的,不是她强求的结果,出了意外谁也不想。这件事也没人强迫我,我受自己主观意愿的驱使,我心甘情愿,我就应该承担这样的风险!”
见宁思言不接,甚至激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白书影默默收回,火气猛地下压,一如既往地冷漠开口:“该是司机的责任,他跑不了,但是你这个不明不白的恋爱对象也别想逃脱责任!”
宁思言怔愣地看着母亲,仿佛不认识她了一样。喉咙像噎了一颗鸡蛋,他无力辩驳,反复沸腾过的血液一点一点地冷下来。
私人病房里又一片窒息的死寂。
尖锐、不安、对抗的复杂情绪一股脑涌上心头,宁思言闭眼做了个深呼吸,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白书影坐在床边,并不看他,宁思言攥紧床单,下定了决心说:“妈,我从小就顺着你的心意来做事。小时候我喜欢画画,你要我练琴,我就放弃了画画。我可以说从来没有向您提过什么要求,这是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希望你不要阻碍我……”
“不要干涉我喜欢一个人的权利。”
白书影望着儿子,他的眼中似有火苗跳跃其中,用蓬勃的生命作为燃料。除了那天跟她摊牌说放弃钢琴,她再也没见过这样坚毅的眼神。
少年人还是太低估成年人的冥顽不灵了。
面临这般挑战与反抗,白书影非但没有被震住,反而冷笑一声,轻蔑地掀开眼皮,扫了眼宁思言打满石膏的双腿,也不顾及他日夜躺在床上是什么滋味儿,一直沉默地收拾好儿子动也没动的碗筷。
转身离开之际,她才无情地撂下一句:“等你能走了,再去追回你那所谓的爱情吧。”
“……”
冷水盖头倾泻而下,浇灭了宁思言的满腔热血。床单被他攥出褶皱无数,悔恨在心间无声弥漫,直到骨节泛白才逐渐松开。
他想,我之前就不该向他们提及自己去学校的原因,至少该隐瞒一二。
那会儿从手术室里出来,打了麻药的身体连带着脑子也迷幻,失去了考虑周全的能力。
他从未想过要将这件事与盼鸢挂钩,也不认为车祸与她有任何的关系……
宁立恒问起他那天出门的缘故,他原封不动地交代了。
他无足轻重,身边人的态度却逐渐明朗,却也足以令他大跌眼镜。司机造孽赔偿,盼鸢也因为他的一句坦白而卷进了这场本不该她承受的风暴。
被母亲阻拦的那天,她心里在想什么呢?
宁思言在无尽的自责里低下头,他心想,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为什么越是靠近她,越是会给她带去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