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我的名义拿了舅舅的钱,这么久都不告诉我?江陵!你是人吗?!”盼鸢一通发泄完,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这个人情,你自己还!”
出门前,盼鸢又站住脚,回头冷冷地瞧了江陵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别让我更恨你。”
她说完,重重地带上了门。
门被女儿的怒火甩得震天响,江陵抓着厨房的门把手,恍然松开。他将东西慢慢放到茶几上,在沙发上躺下,一条手臂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眼皮。
她舅舅的确打过给她两笔资助,后来面子作祟,他就叫停了。
这钱后来也没给人还上。
晚读课上。
盼鸢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明心想提醒她读书,不要被老师抓包,摇了摇她的手臂,活像在推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她吓了一跳,担心地问:“小鸢,你怎么了?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盼鸢只露出一只眼睛看她,心事重重地说:“我以后也去学校食堂吃饭,你捎上我吧。”
她打算把钱全充进学校的饭卡,这段时间她存了不少零花,够她吃两个月了。
盼鸢还发誓再也不会回家做饭了,再分给江陵一口吃的,她就遭天打被雷劈。
“好啊,其实学校的饭菜总体还行。”明心摸摸饭搭子的头发,兴奋地说:“而且宵夜好吃,下次姐带你去。”
“好。”被她安慰,盼鸢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过了会儿,盼鸢才艰难地挺直身体,抽出一本教材,翻到有标记的一页,加入了晚读。
周末的篮球场,盼鸢早早地等在了老地方。宁思言一来,她没好意思开口把人赶回去,等写完了卷子,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她才重新酝酿起要说的话。
“宁思言。”盼鸢轻轻地叫他,宁思言一抬头看她,对上那双澄澈的眼睛,她又不好意思地避开了。
我的天。
这怎么开得了口啊……
“有什么想说的吗?”见她五官皱成一片,宁思言忍不住追问。
这个刑场早晚要上的,盼鸢心一横,说:“你觉不觉得,学校有好多人都在议论我们?”
原来她的顾虑是这个。
宁思言放书的手慢了下来,点头:“嗯,我不管他们。”
她能主动提出,一定倍受困扰,毕竟她已经把‘真愁人’三个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宁思言沉下脸色,追问:“你是不是受了很大的影响?”
盼鸢丢下书包,睫毛也顺势蔫了下来,说:“嗯,我扛负面评论的能力没你强。”
不止如此。
你的前途我也扛不住。
那天宁思言被科任老师叫到走廊谈话,问他最近的心情和家里的情况。
当时她和明心上厕所回来,挽着手臂从那儿经过,一班的后门走两步就是九班的前门,她实在好奇,就贴在门口偷听了几句。
宁思言的话总是很容易让人信服,他说,嗯,家里确实发生了些事,调整一阵就好了,还反过来安慰老师,让他不要担心。
老师点头说,行,那老师就放心了。你要按之前的成绩保持下去,保送没问题。
后来她又听了些其他同学传的话,在此之前,宁思言已经被刘三姐约谈过了。
他就是这样众星捧月又万众瞩目的存在,但凡出现一点可能的风吹草动,就会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望闻问切。
而背着固有恶劣印象的她成了什么呢?
一个将宁思言拉下神坛的罪人,一个卑劣的哪怕走上坡路也会被无视努力的捣乱分子。
大家似乎都默许了她可以存在,但不能站在他身边,挡住他的光芒。
渐渐地,她也在负面舆论里迷失了,完全被“都是我害了他”的情绪牵着走,理智和逻辑的判断完全不奏效,只要他们站在一块,那些魔音就会在她耳边围绕。她的确是个不怕事的人,可是各种恐惧如影随形。到最后,她需要的就不再是宁思言了,而是一层坚硬的自我保护。
她要这些恶心的声音消失,越快越好。
“要不……”喉咙干涩,上下嘴唇又似乎有千斤重,盼鸢艰难地启齿:“我们还是减少一点接触吧。”
仅一瞬间,宁思言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清亮的眼瞳闪烁,似乎不相信这是她能诉之于口的表达。
盼鸢被他受伤的眼神撞得心直往下落,像是做了什么抛妻弃子的恶行一样。
她低头,手反复地绞着书包带,刚要说话,宁思言先开了口:“为什么?”
“因为我影响你成绩了。”盼鸢越说越小声,眼泪蓄了满眶,一眨眼,两行热泪就断了线。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我做不到完全屏蔽那些针对我的声音,我也没有办法忽视你的退步,这里面有我的责任,我推不掉……”
宁思言看到她的眼泪时,心中猛然一震。
他在学校被保护得太好了,没人会说自己,可不代表没人会去议论她。
他天真地以为控分是自己的事,却后知后觉地发现,只要他跟盼鸢频繁地来往,只要靠近了她,就无法将她推出影响圈。
他的一举一动,都化作湖面的涟漪,波及整个湖泊。
可他同样不理解。
为什么别人的错误要他们负责?需要管住嘴、不妄加议论的人明明是他们,为什么相处舒服的两个人要因为这些非议刻意保持距离?
“你没有。”宁思言说得坚定,从包里取出纸巾递给她,又低声,用近乎哄人的口吻对她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盼鸢快速擦去她的狼狈,一抬眸,四目无措地相对。
她咬着唇里的软肉,拳头在身侧无声收紧,想扑进宁思言怀里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她想跟他说,其实我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可是情绪又总在提点她,彼此的疏远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从前随口跟表姐聊过的话,一语成谶。
可是她不要他陨落。
成绩连续下滑,跟家庭脱不开关系,但她不知道宁思言跟家里的具体情况,只是他们都用过同样的手段进行自我惩罚,盼鸢走过这条路,所以她最能切身地明白这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