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蒲音的语气毫不在乎,缓步绕到她的面前,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醉意,
“戏园宴席推不开,就饮了点,不过只浅抿了两口,不算贪杯。”
子贺看向她,方才拿手抹过的地方发凉:“那我们先回屋吧,我备了醒酒汤。”
“不急呀,”蒲音突然挨近她,将脸颊轻轻靠在她的肩上,“子贺,我刚见到你的时候,夏天才过不久呢。”
“转眼就要到新的春天了。”子贺接道。
谁料蒲音在她肩头轻笑了声,“还有好一会儿呢。”蒲音说完,忽然看向她的眼睛,“子贺子贺,我又想起了我当初与你见面的时候。”
不知是内里的酒,还是外头的雪,又或是子贺那灯笼上浮出的微光,蒲音的眉眼绵柔而淡:
“小学士,我真想念那时,那时……”
她没再说完,困意和醉意一齐涌来,整个人便陷入绵绵的睡梦中了。
子贺几乎是拖着蒲音回房,喂了汤又收拾妥当,这才灭了灯,一同歇下。
只是心里慢慢想的多了,变得难以入睡起来,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才糊涂睡去。
却不料第二天睁眼,屋子里一片亮堂。
糟了。
子贺倏然睁眼,连忙摇醒蒲音:“快起快起!怕是要过辰时了!”
蒲音一把用被子蒙上脑袋:“我今日不去戏园子!”
子贺来不及再和她说什么,自己跳下了床:
“我要站在堂末听讲了!”
子贺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一把抓起笈囊便冲出了门。
她顾不得什么,莽头便往国子监跑去。府上离国子监是不远的,只是眼下心急,子贺只觉得路不能再长,步子也越来越快,越来越乱了……眼前一个没注意:
“——砰!”
“——哎呀!”
子贺站起来,顾不得拍衣服上的灰,立刻蹲下身去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笈囊和散落一地的书。
“我来帮你我来帮你……”
对方也跟着蹲下身,拾起地上的书递给子贺。子贺小声道了谢,便听到他说:
“小姑娘,你要去读书啊?”
“嗯嗯,”子贺刚应下,便反应过来,慌忙抬头,睁大眼看像那人,“小姑娘?”
对方是个约莫六旬的老人,眼睛却还有清亮有神,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对呀,难道……”老人捋了捋胡子茫然道,“小相公?”
“没……”子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巾,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莫不是头巾没扎好?
吓自己一跳。
“姑娘,你的帕子。”
一名男子向前,子贺吓一下,这才注意到站在老人身后的两人——一人身着青灰色布衫,束好的头发因为几缕松散的发丝显得杂乱;一人蒙着面,腰侧带刀,怀里还带着一只狸奴。
布衫男子将手中的帕子递了过去。
子贺小心接了过来:“这不是我的……”
匆匆忙忙怎么带了蒲音的帕子?
她拂了拂那绣着芰荷帕子,收好放回自己袖口。抬头却见那老人和男子怔住的神色间浮现出一丝古怪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像自己这个年纪的读书人,哪会随身带这样的闺阁绣帕?
子贺默了片刻:“这是我家中姊妹的。”
“哦哦哦!”二人赶紧点头。
另一人见状,也跟着点头。
“我、我要走了,今日之事实在是不好意思……”子贺看了看三人,拱了拱手,就要抬脚朝前走去。
“诶!”老人见她要走,急忙抓住她的衣袖,“小相公,我问你件事儿。”
“何事?”子贺心里着急却又走不得。
“你知道之前的城东的李府现在如何了?”
“这、我哪里知晓……似乎是烧了……”子贺听他忽然问这个,心下愈发慌乱。
“那你知道朝中有个年轻的江大人吗?”
子贺猛地后退一步,“你有什么事儿吗?”
他局促地嘿嘿一笑:“这事儿有点难解释,但我与那江大人认识,他定会见我。”
子贺心里警惕,想了想,回身取下笈囊:“我只告诉你位置。”
她说着从中掏出只兔毫的小楷笔和一个小墨盒,正要掏纸张出来时,却惊叫一声:
“怎么拿错书啦!”
她翻找起来,接着是一声哀嚎:
“日课也没带!”
迟到就算了,还拿错书。
迟到拿错书就算了,还没带日课。
子贺真想就这么直接坐在地上,也不管别的了,成了一尊泥塑才好。
去了国子监会遭夫子严厉训诫。
回了府上要被大人责备。
那还不如不去了国子监了!
好歹只会受大人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