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拿书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一会儿咱们回学校。”江冷补充道,语气不容拒绝。
白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情绪复杂,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江冷靠在电动车旁,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张泽的话再次浮现,但他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流言是流言,他看到的是那个在自习课上一丝不苟、手腕被压出红痕也默默忍受、用崭新无纺布袋表达感谢的白吟。
他不知道谁说的才是真的,或者,真相本身就不止一个面目。
但他知道,此刻,他选择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相信自己心里感受到的。
过了一会儿,白吟抱着几本厚厚的旧书下来了。他把书小心地放进帆布包,然后再次坐上江冷的后座。
这一次,在电动车启动的瞬间,江冷感觉到,白吟抓住他衣角的手,似乎比来时,稍稍用力了一点。
载着白吟回到自家小区门口,江冷让他稍等,自己拖着那个沉甸甸的行李箱快步上楼。家里空无一人,爸妈大概散步去了。他迅速换好校服,对着镜子胡乱抓了抓头发,目光扫过书桌上那包没拆封的进口巧克力,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抓起来塞进已经鼓鼓囊囊的背包里。
下楼时,白吟还安静地站在电动车旁,夕阳给他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看到江冷又背了一个包,眼神里掠过一丝不解。
“走吧。”江冷没多解释,长腿一跨,重新坐上电动车。
回学校的路比来时安静许多。晚风渐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一地的星辰。江冷能感觉到白吟依旧抓着他衣角的手,那份小心翼翼的克制,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涩。
在一个等红灯的间隙,江冷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于磊那个人,嘴上没个把门的,他的话,别往心里去。”
身后的人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抓着他衣角的手指收紧了些。良久,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嗯。”
没有辩解,没有追问,只是接受了这份笨拙的安慰。这份沉默的理解,反而让江冷心里更不是滋味。
到了学校,停好车,江冷从行李箱和背包里开始往外掏东西。水果、牛奶、独立包装的肉脯、饼干……甚至还有那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他一股脑地塞进白吟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
“太多了……”白吟看着瞬间被填满的帆布包,有些无措。
“拿着吧,我妈非塞的,我吃不完又得放过期。”江冷语气强硬,不容拒绝,“宿舍没冰箱,水果早点吃。”
他看着白吟微微低着的头,细软的头发遮住了眼睛,心里叹了口气。他想问,想确认于磊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想问他是不是真的需要钱到那种地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那个答案,更怕揭开对方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
两人抱着东西回到宿舍时,程子轩已经在了,看到江冷给白吟塞了那么多吃的,眼睛瞪得溜圆,但难得地没多嘴,只是冲江冷挤了挤眼。
短暂的整理后,刺耳的铃声催命般响起——返校测验,毫不意外地降临。
考场里一片哀鸿遍野,假期综合征让大多数人都还没找回状态。江冷咬着笔杆,对着物理试卷上那道复杂的电路题发愁。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前方的白吟,背脊挺直,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异常专注和平静。那个画面,奇异地安抚了江冷有些焦躁的心。
测验结束的第二天,月考成绩和排名就火速张贴在了教学楼下的公告栏上。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江冷挤在人群中,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那张红色的榜单。
第一名,白吟。总分甩开第二名二十多分。
而他自己,在中游位置勉强站住了脚,物理倒是比预想中好一点。
“我靠!白吟,又是第一!”程子轩在旁边大呼小叫,“这家伙脑子怎么长的?”
周围议论纷纷,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夹杂着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就是他啊,那个看起来像女生的…”
“听说他家里…”
江冷皱紧眉头,拉着程子轩挤出了人群。
周五的表彰大会在操场举行。烈日当空,学生们蔫头耷脑地站在操场上,听着领导冗长的发言。直到念到获奖名单,气氛才稍微活跃起来。
“高一年级组第一名,白吟!”
“物理单科第一名,白吟!”
“数学单科第一名,白吟!”
那个瘦削的身影一次次走上主席台,从笑容满面的领导手中接过一张张奖状和作为奖品的笔记本、文具。他微微鞠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接过,然后快步走下台,仿佛只想尽快逃离那众目睽睽的焦点。
阳光太过刺眼,江冷眯着眼睛,看着台上那个被光环笼罩,却又显得格格不入的身影。奖状在他手里仿佛有千斤重,那一道道投向他的目光里,有钦佩,也有之前听到的审视与猜疑。江冷心里莫名地发紧。
大会结束,人群散去。江冷在回教室的楼梯拐角处看到了白吟。他一个人站在窗边,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叠奖状,指节泛白。窗外的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那瞬间,江冷觉得他好像随时会碎掉。
江冷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白吟抬起头,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恭喜啊,年级第一。”江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
白吟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奖状稍微往身后藏了藏。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江冷心里一刺。他想起于磊的话,想起那些窃窃私语。这些奖状,对白吟而言,究竟是荣耀,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负担?
“走吧,”江清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回教室,外面热死了。”
白吟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江冷看着前方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走廊,辉煌腾达,前途无量。
他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不在乎白吟的过去。他只知道,身边这个安静、优秀又脆弱的人,需要有人帮他挡掉一些东西,哪怕只是一小部分。
那些奖状,或许不能真正定义他是谁。
但江冷想,他或许可以试着,去认识那个奖状之外的白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