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返校前,江冷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拖着空行李箱去了一趟超市,像准备冬粮的松鼠,疯狂采购。薯片、巧克力、牛肉干、洗好的水果……直到行李箱被塞得满满当当,拉链都险些合不上。
“你这是要去野营?”妈妈惊讶地看着他。
“给自己挑的陪葬品。”江冷含糊地回答,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突然想带这么多吃的。或许只是觉得,那个连行李箱都买不起的人,应该很少有机会吃到这些。
就在他准备出发去车站时,手机响了,是程子轩。
“江冷!出来万达玩啊,张泽也来了,就下午一会儿,不耽误晚上回学校!”
张泽是江冷的初中同学,典型的“混过社会”的范儿,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书,但为人很讲义气。江冷犹豫了一下,看着时间还早,便答应了。
万达广场人声鼎沸。张泽骑着一辆改装过的小电驴,车身上贴着夸张的贴纸,看见江冷就用力挥手。
“可以啊冷哥,听说你考上县一中了?”于磊笑着捶了他一下,“牛逼!”
三人买了奶茶,在广场里边走边聊。程子轩嘴快,已经把宿舍那点事抖落得差不多了,包括十八人间和拼床。
“我靠,两个人一张床?”张泽夸张地瞪大眼,“你跟谁拼啊?”
“一个叫白吟的。”江冷吸了口奶茶。
张泽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白吟?是不是特瘦,长得跟小姑娘似的,声音也细的那个?”
江冷心里咯噔一下:“你认识?”
“何止认识!”张泽来了劲,把电动车支在路边,“我哥们儿,就隔壁职高那个黄毛,以前追过他!”
江冷和程子轩都愣住了。
“追……他?男的追男的?”程子轩结巴着问。
“嗐,就是玩玩儿呗。”张泽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那会儿就觉得他长得像女的,性格也软,学习好。我哥们儿给他买零食,给他钱,让他假装是自己‘女朋友’那么处着。他还真答应了,处了大概一个多月吧,后来没意思就分了。”
江冷感觉手里的奶茶瞬间变得冰凉。他想起白吟那双过分纤细的手,想起他说“买不起”时低垂的眼睫,想起那片纯白色的微信头像……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愤怒的情绪堵在胸口。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事?”程子轩的惊呼把他拉回现实。
“我骗你干嘛?当时好多人都知道。”张泽信誓旦旦,“所以我说,你们离他远点,这种人……不太正常。”
就在这时,江冷的视线捕捉到了街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
瘦削,苍白,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正独自站在已经停运的公交站牌前,仰头看着路线图,侧影在喧嚣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
是白吟。
“说曹操曹操到啊。”张泽也看见了,吹了声口哨。
白吟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转过头来。目光相接的瞬间,他明显怔住了,随即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背包带子。
江冷几乎没经过思考,把没喝完的奶茶塞进程子轩手里,大步穿过马路。
“去哪儿?”他走到白吟面前,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白吟抬起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我……去初中老师家拿几本辅导书。没想到公交车改线了。”
傍晚的风吹起他额前细软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穿着那身熟悉的、略显宽大的校服,整个人像一株缺乏光照的植物,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江冷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张泽刚才那些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假装是自己女朋友那么处着玩” “给他钱” “不太正常”
可眼前这个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自带一种不容亵渎的干净。
“我送你。”江冷听见自己说。
白吟愣住了。
江冷已经转身走向于磊:“泽哥,电驴借我一下,送个人。”
张泽表情古怪,但还是把钥匙抛了过来:“行啊你,够热心。”
江冷没理会他话里的调侃,推过电动车,停在白吟面前:“上来。”
白吟还在犹豫。
“再不上来要迟到了。”江冷看了看天色,“晚上还要回学校。”
这句话起了作用。白吟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上后座。座位很小,他不得不尽量往后靠,双手紧张地抓着后座的金属架,努力与江冷保持着距离。
“坐稳了。”江冷提醒了一句,拧动电门。
电动车驶入车流。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城市黄昏特有的味道。江冷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个身体的重量,很轻,像一片羽毛。偶尔转弯时,他能感觉到白吟为了保持平衡,身体微微的僵硬,和那几近于无的、克制着的触碰。
他忽然想起那个荒诞的春梦,耳根有些发烫。
“前面路口左转。”白吟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按照白吟的指引,电动车拐进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房低矮,墙皮斑驳,与刚才繁华的万达广场像是两个世界。最终,车子在一栋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筒子楼前停下。
“就是这里,谢谢。”白吟迅速下车,像是逃离什么似的。
江冷抬头看了看这栋楼,楼道里堆满杂物,光线昏暗。他想起自己家那个明亮的小区,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你等一下。”江冷忽然叫住正要转身上楼的白吟。他停下电动车,打开绑在后面的行李箱,从里面拿出几包刚刚买的零食和两个苹果,不由分说地塞到白吟怀里。
“给你。”江冷说得有点生硬,“买多了,吃不完。”
白吟抱着那堆东西,站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他看了看怀里包装精美的零食,又看了看江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