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什么?”
“太像小姑娘了。”程子轩终于说出了口,“你看他写字那姿势,端端正正的,手指翘着。还有喝水的时候,小口小口的,跟猫似的。”
江冷没有接话。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些细节。白吟的一切举止都带着一种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优雅和克制。在这个满是汗味、焦虑和粗鲁言语的地方,他像一个误入的异类。
班干部竞选那天,白吟是唯一一个全程没有抬头的人。他埋头做着一套物理题,仿佛周遭的一切与他无关。即使班主任多次用期待的目光扫过他,他也毫无反应。
“白吟,你真的不考虑竞选学习委员吗?”下课后,班主任特意走到他桌前,“以你的成绩,很合适。”
白吟抬起头,礼貌地笑了笑:“谢谢老师,但我能力不足。”
这个显而易见的借口让班主任无奈地摇了摇头。然而第二天,班主任还是宣布白吟担任物理课代表——原定的课代表转学了,这个职位硬是被安到了他头上。
“我就知道会这样。”程子轩在回宿舍的路上嘟囔,“老班就喜欢这种乖学生。”
江冷没说话。他注意到白吟在接受这个任命时,脸上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抵触。这很有趣——在这个人人都争着当班干部为简历添彩的学校里,居然有人真心抗拒这种荣誉。
午餐时间,食堂人声鼎沸。县一中的食堂与其说是吃饭的地方,不如说是另一个战场——十五分钟内完成排队、打饭、进食、清洗餐具的全过程。
江冷和程子轩挤在队伍中,随着人流缓慢前进。
“你觉得文欣悦怎么样?”程子轩突然问道,眼睛瞟向不远处女生队伍的排头——班长文欣悦正站在那里,她确实长得漂亮,高挑的身材,扎着利落的马尾,即使在统一的校服下也掩不住那股出众的气质。
“还行。”江冷敷衍道。
“只是还行?我看咱们班起码一半男生喜欢她。”程子轩咂咂嘴,“不过我觉得她太强势了,当女朋友肯定压得你喘不过气。”
江冷笑了一声:“你想得倒远。”
“不然呢?在这种鬼地方,不做做梦怎么活得下去。”程子朝前面望了望,突然压低声音,“你看数学课代表陈佳奕,那小子也挺绝的。”
江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陈佳奕排在队伍前面,戴着黑框眼镜,嘴唇上方已经冒出些许胡须的痕迹,却捧着一本袖珍版的《飞鸟集》,一边排队一边看。
“装逼犯。”程子轩评价道,“留着小胡子还看泰戈尔,上次我还看见他在笔记本上写诗。我靠,在这种地方写诗,不是有病是什么?”
江冷微微皱眉。他其实并不讨厌陈佳奕,甚至有点佩服对方在如此压抑的环境中还能保持一点文艺的追求。但他没有反驳程子轩——在这个环境中,任何与众不同都容易成为被嘲讽的对象。
打好饭,两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刚吃几口,程子轩又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你说白吟,他会不会是男娘?”
江冷差点被嘴里的饭呛到:“什么?”
“男娘啊,就是那种...生理上是男的,但心理或者行为上很像女生的。”程子轩解释道,“我表姐在大学学心理学,她跟我说过这类人。”
江冷放下筷子,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吟的身影——那过于纤细的手腕,清亮的嗓音,总是微微低头的姿态,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别胡说八道。”他低声说。
“我没胡说,你真的不觉得他太像女生了吗?”程子轩坚持道,“而且我注意到他从来不去公共浴室洗澡,都是打水回宿舍擦洗。你说是不是因为...”
“够了。”江冷打断他,“别人的事,少议论。”
程子轩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行啊你,这么护着他?是不是因为人家帮你洗了床单?”
江冷没有回答,只是埋头吃饭。但那一餐,他吃得索然无味。
下午是连续两节的物理课。物理老师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男老师,对白吟格外赏识,频繁地让他上台板书解题过程。
白吟站在黑板前,手指捏着粉笔,一笔一画地写下解题步骤。他的字迹清秀工整,与一般男生的潦草大字截然不同。江冷注意到他的手腕真的很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完美!”物理老师赞赏地拍了拍白吟的肩膀,“大家都应该学习白吟同学的解题思路,清晰、严谨。”
白吟微微点头,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耳廓又泛起了那种淡淡的红色。
下课铃响,物理老师把白吟叫到讲台前,交代课代表的工作。江冷故意慢吞吞地整理书包,余光瞥见白吟安静地听着老师讲话,不时点头。
“走吧。”程子轩已经等在门口。
“你先回,我找老师问个题。”江冷随口编了个理由。
等程子轩离开后,教室里只剩下江冷和白吟,以及还在絮絮叨叨的物理老师。江冷假装在书包里翻找什么,实则竖着耳朵听他们的对话。
“...所以每天的作业收齐后放在我办公室靠门的桌子上就行。”物理老师最后交代道,“辛苦你了,白吟。”
“不辛苦,老师再见。”白吟礼貌地道别。
物理老师离开后,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白吟开始整理讲台上的作业本,一本本地摞齐。江冷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
“需要帮忙吗?”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生硬。
白吟似乎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时眼睛微微睁大。那一刻,江冷再次注意到他眼睛的颜色——浅褐色的瞳孔,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不用了,谢谢。”白吟轻声回答,手上动作却不停。
江冷没有离开,他看着白吟纤细的手指抚平一本作业卷起的边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天的事,谢谢。”江冷突然说。
白吟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床单的事。“没关系,”他微微一笑,“举手之劳。”
“你的床单,我洗好还你。”
“不急。”
短暂的沉默。作业本已经整理完毕,白吟抱起那一大摞本子,看上去几乎要被压垮。
“我来吧。”江冷不由分说地接过那摞作业本,“物理办公室在四楼,对吧?”
白吟有些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爬上楼梯。午后的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在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程子轩的话,你别在意。”走到三楼时,江冷突然开口。
白吟的脚步微微一顿:“什么话?”
“他就是口无遮拦,但没有恶意。”江冷说,并没有直接回答白吟的问题。
白吟沉默了半晌,然后轻声说:“我习惯了。”
又是这句话。江冷不禁想起开学那天,白吟对那两个高年级生的挑衅也是这么回应的。这种近乎逆来顺受的态度,莫名地让他感到烦躁。
到达物理办公室门口,江冷把作业本交还给白吟。
“谢谢。”白吟接过本子,手指不经意间擦过江冷的手背。那一触即分的触感,让江冷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白吟突然开口,却又欲言又止。
“什么?”
“今晚宿舍检查内务,你的被子可能需要重新叠一下。”白吟小声说,“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
江冷怔住了。他看着白吟那双清澈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这个被程子轩贴上“男娘”标签的室友,或许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好。”他听见自己说。
白吟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然后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江冷站在空荡的走廊里,许久没有移动。窗外,县一中的校园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高墙上的铁丝网闪着冷硬的光。但在这个瞬间,他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双纤细的手,今晚将会触碰他的被子。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该有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