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里弥漫着新刷墙壁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江冷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在狭窄的过道里艰难前行。这是他来到这所号称“高考工厂”的县一中的第一天。
“三楼,314,就这儿了。”他瞥了一眼门牌,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漆成军绿色的铁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九张上下铺,中间只留下一条勉强容人通过的走道。每张床铺看上去都异常狭窄,床与床之间的空隙小得可怜。更让他心惊的是,房间里已经有不少床位被占据,上面堆满了行李和生活用品。
“我的天,这比传闻中还夸张。”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江冷回头,看见程子轩同样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
“十八个人一间?”程子轩压低声音,“我老家养猪都没这么密集。”
江冷苦笑了一下,走进房间寻找自己的床位。他在最靠里的角落发现了一张贴着“江冷”名字的上铺。
“你在哪?”他问程子轩。
“这儿,你下铺。”程子轩拍了拍江冷下方的床铺,然后皱眉,“等等,这什么意思?”
程子轩从床上拿起一张纸条,念道:“因宿舍空间有限,每张床铺需由两位同学共同使用。拼床安排如下...”
江冷的心猛地一沉,一把夺过纸条。在“江冷”名字旁边,赫然写着另一个名字——白吟。
“两人一张床?”江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床连我一个人睡都嫌窄!”
程子轩已经骂开了:“操他妈的,这是什么变态规定?两个人挤这张小破床?翻身都能掉下去!”
旁边一个正在整理行李的室友插话:“听说这是今年的新政策,扩招太多,宿舍不够用。”
江冷铁青着脸,一拳砸在床柱上。木质床架发出沉闷的响声。
“冷静点,”程子轩拍拍他的肩,“往好处想,说不定是个爱干净的好室友呢?”
江冷冷笑:“你觉得可能吗?在这种地方,能不碰上打呼噜、磨牙、脚臭占全的就不错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程子轩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你说,他们会不会把咱们跟那些从不洗澡的‘生化武器’分一起?我表弟去年在类似学校,他室友一个月不洗脚,最后那双袜子能自己立起来。”
江冷想象那画面,胃里一阵翻腾。
“别说了,”他打断道,“我宁愿退学也不跟那种人睡一起。”
整理行李的过程令人沮丧。每个人只有一个窄小的储物柜,江冷不得不舍弃带来的大部分物品。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偶尔有家长送来孩子,看到环境后满脸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傍晚,宿舍楼下的布告栏贴出了班级分配。江冷和程子轩幸运地分到了同一班,但让他们更关心的是那个叫“白吟”的名字。
“白吟,也在我们班。”程子轩指着名单中间的位置。
江冷眯起眼:“男的还是女的?这名字听起来不太阳刚。”
“肯定是男的啊,女生宿舍在另一边。不过取这种名字,估计是个娘娘腔。”
天色渐暗,宿舍里人来人往,十八个少年和他们的行李把空间填得水泄不通。江冷注意到,他床铺的另一半仍然空着,那个叫白吟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你那另一半还没来?”程子轩一边艰难地把自己的行李箱塞到床底,一边问。
“嗯。”江冷简短地回应,心里却升起一丝不安。不露面的人,往往更麻烦。
晚上九点半,刺耳的铃声宣告熄灯时间到来。宿舍管理员在走廊里咆哮着命令所有人上床睡觉。江冷洗漱完毕,爬上自己的上铺,盯着旁边那个空空如也的枕头和叠得整齐的薄被,心里五味杂陈。
九点四十五分,灯光骤然熄灭,整个宿舍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线透过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
江冷躺在床的外侧——这是拼床的规矩,先到者睡外侧,后来者睡靠墙的内侧。他尽可能靠边,给那个尚未谋面的室友留出空间,但即便如此,剩下的位置也窄得可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宿舍里逐渐响起各种声音:轻微的鼾声,模糊的梦话,翻身时床架的吱呀声,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压抑的抽泣。江冷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微弱的光痕,毫无睡意。
这所学校的残酷他早有耳闻:早上五点半起床,十分钟内洗漱完毕,五分钟后到达操场;早读必须站着,防止打瞌睡;三餐各二十分钟,包括来回时间;晚上十点熄灯,严禁说话或做任何与睡眠无关的事。每一分钟都被规划,每一个行为都被监控。
而最让他无法接受的,就是这该死的拼床制度。
午夜时分,宿舍门被轻轻推开。
江冷警觉地睁开眼,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那人影在门口迟疑了一下,似乎在适应黑暗,然后轻手轻脚地朝他们的床铺走来。
借着窗外微弱的光,江冷只能看出那是个身材纤细的男孩,比自己矮半头,走起路来几乎不发出声音。
“对不起,我来晚了。”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莫名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