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烨？你怎么在这？”

听到对方的惊呼，方烨心头一震，他缓缓地抬起头，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来人。

只见何闯闯站在离方烨不远的台阶上，正仰头惊讶地看着他。

方烨顿时有些尴尬，他站起来干笑两声，本想说几句客套话打个招呼。但他一张口就语塞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方烨咽了下嗓子，有些结巴地跟何闯闯说：“我……我突然想来看看你。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见你了。”

何闯闯微微一怔，电光石火之间，他似乎已经透过方烨拙劣的谎言而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他看方烨的眼神意味深长，倏地微微一笑，对他说：“好啊，那进来吧，我给你开门。”

方烨沉默地看着何闯闯开门，绿色的铁门早已锈迹斑斑，用钥匙拧开的时候发出了刺耳的响声。

哐当一声，门被关上。

世界被分成两半，一半外面，一半屋里。

何闯闯忙了一整天，显然十分疲惫，他把手上的东西放到桌子上，随口对方烨说：“坐吧，别站着。”

方烨看着客厅的画架上一副还没画完的素描，还有地上堆着的几摞厚厚的画，心情越发沉重起来。

这些画早就和他来时看到的不一样了，想必何闯闯在这几个月里也从来没有松懈过，一直在勤奋练习。

方烨看着客厅里随处可见的画，一时不知该如何落脚。他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画，坐到了沙发的一角。

何闯闯坐在沙发正中间，直直地向方烨投去目光，他迟迟没有说话，似乎在等方烨先开口。

方烨偏过头，避开何闯闯的视线，犹豫许久才终于吐出自己要说的话。“闯闯……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听到方烨的话，何闯闯一下子就笑了。他有些好笑地问：“你指什么困难？我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这辈子会很困难。”

“…………”

何闯闯沉默一会儿，开门见山地问：“方烨，你来找我到底想干嘛？看得出来，你不

是来找我叙旧的吧。”

方烨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鼓起勇气转头看向何闯闯，他以为自己可以直视对方的眼睛，但跟他对视的那一刻，方烨忽然想逃了。

在这短短的一瞬里，方烨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想随便打个哈哈过去，或者说点什么别的话搪塞过去，以此来掩盖这次到来的动机。但他踌躇许久，还是说不出那样的话。

方烨在心中斟酌好一会儿，问道：“你……是不是在‘尚美艺术’学习？”

何闯闯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他问：“韵竹跟你说的？”

“嗯，上次聊天她告诉我的。”

“是。怎么了？”

何闯闯的回答令方烨心中一沉，他沉默片刻，低声问：“你不是……没钱上学吗？”

何闯闯的脸白了白，他低下头，令人看不清表情。很快，他抬起头，“这是我的私事，不方便告诉你。”

方烨深吸一口气，“闯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了。

“方烨。”何闯闯突然说，“有时候你真的挺讨厌的。”

这回轮到方烨愣住了。他有些茫然地看着何闯闯，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说。

“为什么？”

何闯闯没有回答他，再次小声重复了一遍。“有时候你真的挺让人讨厌的，你知道吗？”

“为什么？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方烨紧皱眉头，不安地问。

何闯闯叹了声气，缓缓起身。“冰箱里有我做的煎饼，你拿两个就走吧。我累了，要休息了。”

“不是……闯闯，我有话和你说！”方烨焦急地跟上去，试图拦住何闯闯。但对方拨开了他的胳膊，径直朝厨房走去。

“闯闯！”方烨终于忍不住了，他直直地看着何闯闯背影，咬了咬牙，终于问出了那个折磨他许久的问题。

“那天在你家看到的皮鞋，究竟是谁的！”

何闯闯的身体似乎颤抖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轻声反问：“你不是都猜到了？不然怎么会来找我？”

时间在这一刻凝滞了，逼仄的房间犹如囚笼般将两人困在这里。方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炎炎夏日，他却只感到刺骨的冰冷。

那双棕色的皮鞋从方烨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深深地钉在了他的脑海里，因为它让方烨太不舒服了。

至于不舒服的原因，方烨当时没有细想。或者换个说法，方烨不愿意去细想。

那双令人不适的鞋就像脑子里的粉色大象，方烨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反而记得越发清晰。

那个男人当初就是穿着这双鞋把方烨送到了精神病院，他依然记得当时的情形，这双锃亮的棕色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响声，宛如恶魔在他的耳边低语。

令方烨没想到的是，时隔三年，他竟然在何闯闯家再次看到了那双鞋。

不会记错的，就是那双。

圆头、小牛皮、深棕色、熟悉的带孔花纹……

方烨用刀砍伤秦远卓的那一天，他站在门口冷眼看着那个男人像死狗一样被抬出去。

紧接着，他转过头就在鞋架上看到了那双鞋。

看到这双鞋的时候，方烨愣住了。无数念头瞬间涌入他的脑海，让他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他忽然想起陈韵竹曾经跟他说过，何闯闯正在一家美术辅导机构学习，那家美术机构叫‘尚美。’

而秦远卓开的美术辅导班，名字就叫“尚美”！

那一刻，没有语言能形容方烨的感受。

仿佛有一千吨重的大石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

他以为自己解脱了，从此不再背负仇恨，给这段黑暗的过往做了个了解。

但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把他打得眼冒金星。

所以方烨才如此害怕面对何闯闯，他怀疑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他精神错乱了。但那个最肮脏的想法跳出来后，就以势不可挡的姿态牢牢地占据了方烨的脑海。

何闯闯把煎饼装在袋子里，递给方烨，他轻声说：“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方烨猛得抓住何闯闯的手腕，神情沉痛地看着他。“你知道他是谁吗？”

何闯闯点点头，回答：“知道。你继父。”

“不！我是说……”说到这里，方烨痛苦地闭上眼，忽然停下了。“我是说，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闯闯，你为什么在他的辅导班上课？”

屋子里顷刻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何闯闯的声音很小，“他教我画画，给我免学费。我………”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方烨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你什么……”

何闯闯笑了，这笑容看起来既温暖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心酸。“我让他……”

何闯闯的话还没说完，就

被方烨厉声打断。

“闭嘴！”

方烨用手捂住脸，无力地说：“别说了。”

何闯闯看着方烨，又笑了。“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对不对？”

方烨摇着头，语无伦次起来。“不……我……”

“那你呢，方烨？你有没有发现，从见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你的来意。你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知道吗？”

方烨猛得抬起头，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

不知是不是方烨的错觉，他觉得何闯闯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几丝怜悯。

“我知道你和他的事。”

“…………”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方烨以为自己是来找何闯闯询问答案的，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才是被推上绞刑架审问的人。

“你知道？”

“是。”

“你既然知道，那你为什么还……”

何闯闯再次点头，他面色平静地说：“是，我知道。”

方烨皱紧眉头，“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何闯闯抬头想了想，“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吧，那时候刚上初二！”

方烨顿时两眼一黑，差点要晕倒。

……

何闯闯低下头，避开方烨的视线，没有说话。

方烨小心地走上前，弯腰看着何闯闯，用十分轻柔的语气询问：“你当时不懂是不是？你当时是不是很害怕，所以才一直没跟别人说？”

何闯闯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许久，他才缓缓抬头，与方烨对视，眼里流露出一股平静的死寂，好似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看得方烨登时心中又惊又痛。

何闯闯轻声问他：“方烨，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方烨抿了一下嘴，低头思考了一小会儿。“我觉得你很善良、很坚强、很勤奋……是个非常好的人。”

何闯闯听到这个答案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又问：“那你觉得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你觉得我将来会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在哪里生活？”

“我……我觉得你会……也许会继续画画，你一直都喜欢画画……”

“我觉得你不是这么想的。所有人都不觉得我会成为一个画家。”

方烨连忙说道：“不，我没有这么想。”

“也许你主观上真的这么想，但你的内心深处真的相信吗？方烨，你看看我这个样子。”何闯闯弯腰拍了拍自己的腿，“从小我的腿就这样，走路姿势那么奇怪。只要我经过一个地方，就有好多小孩儿笑话我。”

方烨低声道：“是，我知道。”

何闯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回忆起了曾经的时光。“从我上小学的时候起，老师就不喜欢我。因为我家没钱，又住在菜市场里，我记得当时我家摊位的旁边是一个卖鱼的大叔，我每次帮我父母看摊子，身上就会染上很浓的鱼腥味儿。所以同学也不喜欢我，他们说我身上难闻。我记得有一次，我跟班上一个女孩子做同桌，那个女孩子每天都换不同的衣服，又干净又好看，她当时知道要和我做同桌后，当场就哭了。她跟老师说我很臭，死也不想跟我做同桌。老师没办法，只能同意了，但别的小朋友也不愿意和我坐一起，所以我就只能一个人坐。后来老师把我安排在垃圾桶旁边，我就跟垃圾桶坐了一学期的同桌。”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女孩子的眼神，我不是生她的气，我只是当时很羞耻，我讨厌自己这么臭，身上总有味道。自从我的腿变成这样后，我爸妈就整天吵架，虽然他们以前也爱吵，但吵得更厉害了。我妈还老哭，一边看着我一边掉眼泪，说不知道我将来该怎么办。”

“我上初中以后，我以为遇到的同学不会再欺负我了，但是我错了。男生们经常在寝室里学我走路的样子，他们边学变笑，说狗都走得比我好看。他们骑在我身上，把我当成他们的坐骑，让我在屋里爬。我跟老师说有人欺负我，她也只是说两句，但从来不真的惩罚他们。于是他们就一直欺负我，直到你和韵竹帮了我。”

方烨静静地听着何闯闯讲述自己的过往，听着听着，他的鼻子忽然酸了，眼睛也跟着湿润起来。

何闯闯：“方烨，我有时候真的不懂为什么人和人之间的差距那么大。我不懂那么多人都有健康的身体，为什么我却没有；那么多人都有好的家庭，我家却不是那样；你和韵竹从小成绩就好，学什么都快，但我却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记住你们看一遍就会的东西。”

“我这个人做什么都很普通，念书也是，工作也是。身上没有一点值得别人夸奖的地方……除了画画。方烨，你不知道，我是真的喜欢画画。这是我唯一能找到自己价值的地方，每次我画完一幅画，心里的快乐和满足多得都说不出来。但是我家这么穷，连高中都不让我上，怎么可能供我学画画呢？初一的时候，我妈妈就怀孕了，他们又生了一个孩子。我父母要把钱都留给我弟弟，他现在才是他们的希望。而我，他们已经放弃了。”

讲到这里，何闯闯原本淡然的表情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缝，他的神情渐渐变得痛苦起来。

他喃喃道： “方烨，我从来没有这样痛恨过我的命运，好像老天爷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一样。我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忍受这样的生活，接受我残缺的身体，但在我父母放弃我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没救了。他们连高中都不让我读，想让我摊一辈子的煎饼果子。这样的生活，我怎么还能忍受？老天连唯一一个我热爱的东西都要收走。我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何闯闯讲完自己的故事，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方烨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一个从小身体残缺，长期遭受侮辱和霸凌的孩子，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自己热爱的东西，却被精明的父母剥夺了他追求的权利。他们甚至把这个孩子早早地推入社会，从他的身上榨取最后的价值。

方烨不知道秦远卓是怎么和何闯闯联系上的，也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但他不用想也能猜到大致的经过。

一个心生绝望的孩子，在走投无路的时刻，正巧被一个光鲜体面的成年人发现了。而恰好，那个成年人手里拥有孩子梦寐以求的东西。

于是，那个成年人伸出他罪恶的爪子，轻而易举地捕获了一只被家庭、学校和社会都抛弃的小羔羊。

方烨原本是怀着极其激动和不能理解的心情面对何闯闯的，但在听完对方的讲述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傲慢和可耻。

方烨觉得自己完全无法对何闯闯的行为和选择做出评价，他没有这个资格。而且，站在对方的角度和处境，连他也只觉得绝望和无奈。

选择是种奢侈品，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这种东西。

可是，看着何闯闯现在身上散发着行尸走肉般的气息，方烨没法不为对方揪心和难受。

这个孩子并不知道他和魔鬼做交易的代价有多大。

那代价是他珍贵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