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烨并没有上救护车，他只是冷眼看着秦远卓被一群人抬上担架，救护车在一群看热闹的眼光中离开。

秦韶华随着医护人员上了救护车，离开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方烨。

临走前，林清怡严肃地嘱咐他，“你不要去，我会去处理。”

方烨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她。他并不在意林清怡怎么处理，怎么处理都可以，他都无所所谓了。

林清怡似乎还想跟他说什么，但她只是叹了口气，摸了一把方烨的头。

她的眼神中包含了太多东西，后悔与愧疚，沉痛与悲哀。方烨走到这一步，到底该怪谁呢？

当然最该怪秦远卓，如果他没有对方烨做出那样的事，这一切怎么会发生？

但她自己呢？她就没有责任了吗？如果不是自己缺席了方烨成长中至关重要的两年，事情还会发展到这一步吗？

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方烨并不太清楚这件事是怎么处理的，林清怡又和秦远卓之间发生了什么。

总之，秦韶华并没有报警，方烨也没有被问责。后续就是他仍然像往常一样在学校读书，生活没有任何改变。

这件事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就像一颗丢入大海的小石子，只留下了一圈微小的波纹。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方烨甚至以为那天只是一场梦。

从寒冬到初春，再到炎热的盛夏，方烨的高一学期即将结束，时间快得惊人。

林清怡和秦远卓终于正式离婚，两人签署了离婚协议，

关于财产是如何分割的，方烨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林清怡带着他住到了一个新的小区里，周围的环境还不错。

方烨一直想问问林清怡在忙什么，有没有找到工作，但对方显然没有功夫跟他说这些。

现在的林清怡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什么。方烨一直为他们的经济状况感到担忧，他曾问过林清怡自己暑假需不需要打工补贴家用。

当时的林清怡十分疑惑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表示不需要。为了证明她确实有足够的经济能力，随后她给了方烨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当他暑假的零花钱。

足足有五千块，拿到钱的时候，方烨都惊呆了。

方烨问这些钱是从哪来的，林清怡嗤了一声。她当时的回答是：“我在桐城混了这么多年，你以为我连这点积蓄都没有？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上大学的钱。你只需好好学习就行，将来就算读到博士我也供得起。”

“…………”

方烨真的震惊了，他不敢相信林清怡居然有这样的经济实力。长期的困窘生活在方烨的潜意识里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忧虑心理。

即使听到林清怡这样说，他依然忍不住下意识地担忧和焦虑。

他本以为就算林清怡就算回来，他也依然要继续打工赚钱。但现在对方突然告诉他，你不用打工了，只需要做一个学生就好。这反倒让方烨不习惯。

——

暑假即将到来，方烨面对这长达两个月的假期，忽然有些无所适从。

不用再费尽心思去找工作赚钱，不用再看着账户里的余额担惊受怕，不用再为每一分钱斤斤计较，生怕下一刻流浪街头。

被家长催着去上补习班，抽空打两把游戏，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就像这个年纪的其他同龄人一样。现在，方烨只需要像其他学生一样度过这个暑假就好。

这样的生活曾经在方烨的眼里是遥不可及的，如今他真的过上了，却感到不知所措。

此时此刻，方烨坐在教室里，转头看向班里的其他同学。

大家都在埋头学习，为眼前的一道题目或一个语法头疼，偶尔跟身边的同学讨论几句，或挠挠头抓抓脸，散发着青春特有的一种气息。

方烨看着他的同学们，才恍然惊觉，原来自己其实也是其中的一员。

他也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而已。

不需要考虑工作和收入，社会和人情，坐在教室里被难题折磨得龇牙咧嘴才是他应该过的生活。

现在，方烨必须要调整自己的社会定位，他是一个学生，而不必再去过早地进入成人世界。即使他已经习惯了那样的生活。

高一结束之后就是高二，所有人都要面临文理分科。

方烨所在的班级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了理科，只有少数几个人选择了文科。李玉衡也是，想都不用想，方烨知道他一定选理科。

物理竞赛的初赛即将到来，李玉衡在高一整个下学期明显要比上学期努力许多，方烨经常能看见对方在十二点后睡觉。

期末考试的前一天晚上，方烨在最后一节晚自习花了五分钟的时间思考，最终鼓起勇气在放学后走到了李玉衡的座位旁。

“干嘛？”李玉衡正在收拾东西，看见方烨过来，挑眉疑惑地看着他。

方烨插着兜，故作平淡道：“一会儿要不要一起走，我请你喝饮料。”

“………”

李玉衡不知道方烨又发什么神经，他跟对方对视片刻，然后叹了一口气，站起来背上书包跟着他走了。

“你最近一直很忙吧。”方烨说。

李玉衡回答：“嗯，九月份就要考试了。”

方烨沉默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仅仅几个月，从开学一直到这个学期即将结束，他们都很少说话。也是在这几个月里，他的境况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方烨和李玉衡走在熟悉的小路上，彼此之间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的影子却重叠在一起，看起来十分亲密。

热风裹挟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向他们缓缓吹来。树上的蝉“吱吱”的叫着，提醒着他们夏天已经到了。

夏天真是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季节，气温高的时候，它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热得人汗如雨下。

但夏天也有可爱的地方，许多人都是在夏天相遇的，许多故事也是在夏天开始的。

方烨忽然想起，他和李玉衡也是在夏天遇见的。

从教学楼走到宿舍，这是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谁都没有加快步伐。

李玉衡率先打破沉默，他语气平淡地询问方烨：“不是要请我喝饮料吗？”

方烨却突然给了他一个毫不相干的回答，他突然说：“我妈离婚了……跟那个男人。”

李玉衡一怔，随即停下了脚步，眼睛终于望向身边的人。

方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李玉衡说这些，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可以跟他说。并且，有必要跟他说。

“现在，我和我妈住一起。”

李玉衡沉默片刻，然后问：“你们过得怎么样？”

方烨点点头。“还行。总之……比之前要好，我至少不用再打工了。”

听完方烨的话，李玉衡的心里忽然有一块石头落了下来。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人边走边聊，从作业聊到老师，从学业聊到考试，乱七八糟的话题聊了一通。走着走着，两人路过一个热闹的篮球场，许多学生正在那里打球，球场上围满了人。

明天就要考试了，每次期末考试前学校都会提前两节课放学，给学生们充足的时间休息。

方烨看着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少年们，心中不禁感叹他们是如此年轻而富有活力。

每个人都像初生的竹子一样，铆足了劲儿向上生长，只是看一眼都能感受到他们的生机勃勃。

周遭都是少年们的欢呼和叫喊声，在这喧闹又热烈的时刻，方烨问了李玉衡一个问题。

“李玉衡，你将来想干嘛？我是问，你想读什么专业，上哪所大学？”

这个问题方烨曾经问过李玉衡一次，但他现在又问了一次，怀着郑重的态度。他似乎在询问李玉衡的人生轨迹。

他们已经很久都没有说话了，或许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或许是因为，他们都不敢再触碰对方。

李玉衡一直以为他可以忍受这样的生活，不去想，不去看，哪怕那个人就在眼前。

但他后来才发现，原来不行。

在这场漫长的说不清的断联中，他的心远没有自己想得那样心如止水。

球场的射灯照在方烨的脸上，衬得他的眼睛非常清亮，像一汪清澈的深潭。

李玉衡非常喜欢方烨的眼睛，他曾为这双漂亮的眼睛深深地痴迷过。现在，当这双澄澈的眼睛再次注视他时，他依然无可救药地沉溺其中。

旁边的声音太吵了，李玉衡根本听不进去。他只听得到方烨的话，只看得到方烨的眼睛。

在这一刻，李玉衡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千万不要随意地和你的恋人对视。

因为，你会忍不住想要吻他。

就像现在，李玉衡的身体告诉他，他想吻眼前这个人，他的恋人。

“李玉衡？”

见对方迟迟不说话，方烨疑惑地开口询问。

方烨的话让李玉衡堪堪回神，他才意识到他们现在还在学校。李玉衡只得压下心中浓烈的欲望。他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给了方烨答案。

“我想考a大的物理专业。你呢？”

方烨没有回答，他只是点了点头。他得到了李玉衡的答案，这就够了。

那天方烨还是请李玉衡喝了饮料，柠檬味的气泡水，对方喜欢的。

进考场前，方烨对李玉衡说：“考试加油，祝你好运。虽然你不需要这种祝福也能考得很好。”

李玉衡直直地看着他。“我不需要别人的，但我需要你的。”

方烨笑了，“好啊，那以后每次考试我都给你加油。”

李玉衡淡淡道：“那你最好说到做到。”

方烨微微一笑。“当然。”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每次都会给你加油。

——

期末考试结束后，徐琬琰照旧嘱咐了一些假期注意事项，就宣布假期正式开始了。

教室里响起熟悉的欢呼声，大家的脸上都挂着放假的喜悦……除了极个别人。

小冯怔怔地看向窗外，神情与周围的同学形成巨大的反差。

她并不期待暑假，对她来说，假期意味着父母无尽的责骂和照顾弟妹的辛劳。

不是所有人都拥有享受假期的权利，也不是所有人都期待假期的到来。

方烨同样心事重重地看向窗外，他在心里想了很久，决定鼓起勇气去见一个人。

他循着导航，坐上公交车，来到了一个他并不愿意踏入的地方。

眼前是一个老旧的小区，灰色的水泥墙早已随着时间的摧残变得污迹斑驳，墙上的裂痕延伸开来，记录着风雨的侵蚀。

楼下堆满了垃圾，因为气温不断升高而散发出一股令人头晕的难闻气味。下水管道里滴着混浊的污水，滴答滴答，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上一次方烨还是怀着愉快的心情来到这里的。但这一次，他的心情变得无比沉重，再也没有了上次的轻松。

方烨凭着记忆走进一户单元门，来到了一户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如他所料，房子的主人还没回来。

方烨站了一会儿，茫然地看着四周破旧的楼道，索性一屁股坐在楼梯的台阶上等人回来。

在等待的过程中，许多回忆如同电影片段般一帧一帧地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从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到满屋的素描画，从那个瘦小的背影到那双棕色的皮鞋，方烨越想越无力，越想越害怕。

他双手插在脑袋里，烦躁地拨弄着头发，心情越来越沉重。

拜托，千万是他想多了，想错了。

可是……如果是真的……

方烨一想到这里，就痛苦地闭上眼，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就这么坐着，从白天等到太阳落山，从黄昏等到夜色渐深。期间有经过的人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他一点也不在乎。

此刻，方烨只是焦急地等待着一个人，但其实他又害怕见到那个人。不然他早就动身去找他了，而不是坐在这里干等。

终于，楼梯里响起一阵不同于常人的脚步声，瞬间击中了方烨敏感的神经。

说它不同，是因为正常人爬楼梯的声音都是干脆有力的，但这个人的脚步声不仅比常人慢，而且像某种东西拖在地上摩擦发出的声音。

方烨呼吸一滞，心跳瞬间加快。

来人终于走到了这一楼，他震惊地看着坐在台阶上的方烨，以为自己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