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宥之接过,却没立刻看,反而上下打量着景谅,目光在他略显疲惫的眼睛上停留片刻:“一下午闷头干这个?没休息?”
“时间紧迫。”景谅声音听起来有些发虚:“你不是要求下班前看到计划?”
“啧,真听话。”安宥之轻笑一声,走到会议桌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过来,一起看。”
景谅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过去坐下,刻意留出了半个人的距离。
安宥之翻开文件夹,目光迅速扫过纸页。景谅的分析条理分明,提出的切入点虽然大胆但逻辑自洽。他看得很快,手指在某个技术难点上点了点。
“这里。”他忽然开口,声音靠近了些:“你觉得老黄用了非标准的校验和算法来确保核心数据在异步传输中的一致性?”
“只是推测。”景谅身体微微绷紧,努力忽略那再次侵入感知范围的玫瑰冷香和体温:“我需要拿到更完整的原始通信日志验证。”
“有点意思。”安宥之侧过头看他,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清晰的细碎光芒:“这个思路,南郡项目组那帮资深架构师都没提出来。他们光顾着骂老黄代码写得像天书了。”
他的夸奖并不热烈,甚至带着一贯的调侃底色,但景谅能听出其中的一丝认真。
“老黄……黄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景谅忍不住问。了解设计者,往往能更快理解其设计意图。
安宥之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璀璨的夜景,眼神有些悠远。
“我也没亲自接触过他。不过根据别人的评价,他保守得像块石头,又激进得像疯子。”
他扯了扯嘴角:“‘磐石’系统是他一手打造的,那时候集团刚起步,什么都缺,尤其缺稳定。他就用最笨也最可靠的方法,堆砌了无数冗余和校验,像给系统套上了一层又一层铠甲。很多人嫌他慢,嫌他复杂,包括后来收购雷光的幻方熵变。但现在看来……”
他转回视线,看向景谅,眼底映着城市的灯火:“他那套笨办法,可能恰恰是保命的关键。南郡项目追求快、追求新,用了很多时髦架构和协议,却在最基础的故障自愈上栽了跟头。”
“所以,我们不是要照搬他的方法。”景谅感觉思路逐渐变得清晰:“而是要理解背后的原理和材料,看看哪些是通用的,可以提炼出来,修补南郡项目的窟窿。”
安宥之眼睛亮了亮,笑意加深:“悟性不错。”
他身体前倾,手臂随意地搭在景谅的椅背上,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包围圈:“接下来,你就沿着这个思路,深挖你标记的这三个模块。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我。老赵那边,我约了他明天下午,你跟我一起去,那老头脾气臭,但肚子里有货,激将法对他有用。”
“我跟你一起去?”景谅蹙眉。
“不然呢?”安宥之理直气壮:“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当然要跟我一起行动。怎么,怕别人说闲话?”
他故意凑近:“还是说,你其实更想跟我单独待在这里深入交流?”
又来了。
景谅头皮一麻,刚生出的那点专业共鸣瞬间被这不着调的话冲散。他板着脸,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安顾问,请说正事。”
“这怎么不是正事?”安宥之笑着坐直,不再逗他,但眼神依旧黏在景谅因薄怒而微红的耳廓上:“协调人际关系,获取关键信息,也是工作的重要部分。明天见了老赵,你看我眼色行事,该捧的时候捧,该刺激的时候刺激,明白?”
“……明白了。”
合着自己不仅是个技术分析员,还得兼职演员呗。
“今天先到这。”安宥之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方案我收下了,会跟攻关小组同步。你……”
他顿了顿,看着也站起身的景谅:“晚饭吃了没?”
景谅一愣:“还没。”
“走吧。”安宥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随口道:“楼下新开了家日料,味道还行,边吃边聊,有些南郡项目的细节,我可以直接跟你说说。”
景谅下意识想拒绝——和这人单独吃饭,光是想想就让他太阳穴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下午滴水未进,胃已经开始抗议,再加上项目的细节确实需要了解……
“行。”他最后简短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