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幅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室内光线经过精密设计,冷色调为主,唯一亮色是墙上一幅抽象的几何油画。
卫司宸坐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解开了领口,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他腰伤未愈,坐姿却依旧挺拔,只是微微侧着身,将受伤的左半身倚在柔软的靠垫上,右手端着一杯冰水,指尖无意识地在冷凝的杯壁上滑动。
他的脸色在冷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底带着清晰的倦意,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寒星,锐利而沉静。
他对面,曹庆年的儿子曹峻靠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燃烧了一半的雪茄,姿态看似放松,甚至带着点商场老手的游刃有余。
曹峻三十五岁上下,保养得宜,微胖的脸上总是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精明与虚伪的笑容。此刻,他正对旁边的安宥之说话:“安少,幻方熵变的新概念产品发布会我看了,真是后生可畏啊,未来肯定是你们的天下。”
安宥之斜靠在吧台边,手里把玩着一个结构极其精巧的金属魔方,正快速转动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今天穿了件丝绒质地的墨绿色衬衫,衬得肤色越发白皙,脸上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不及眼底,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
“曹总过奖,小打小闹,混口饭吃。”安宥之懒洋洋地回应,目光却时不时地掠过安静坐在一旁的卫司宸,又迅速移开。
曹峻似乎没察觉到安宥之的心不在焉,或者说,他更在意卫司宸的态度。
他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将话题引向核心:“卫少这次在萝州受了惊吓,我们老爷子听说后,很是挂念。一直说,咱们闫城地面上,和气才能生财,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可真是乱了闫城的规矩。”
曹峻说这话时一直斜眼睨着卫司宸,观察着他的反应。
卫司宸指尖在冰水杯上停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曹峻:“曹老有心了。”
他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规矩自然重要。不过……”
“有些规矩,立得久了,难免有人想试试它结不结实。这次的事,倒是个提醒。”
“提醒”二字,他说得很轻,却让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安宥之适时地轻笑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魔方在他手中又换了个花样。
“可不是么。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觉得自己能上台面了。”他语带讥诮,目光却意有所指地飘向曹峻:“不过司宸,你这‘提醒’的代价,未免大了点。我看啊,有些人就是欠收拾,收拾一回,就都老实了。”
他这话既像是在帮卫司宸说话,又像是在煽风点火,惹得曹峻干笑两声,试图缓解:“安少说得是,是该给些教训。不过嘛,教训归教训,大局为重。卫少年轻有为,前程远大,保重身体才是最要紧的。往后闫城的发展,还得指望卫少领头呢。”
卫司宸没有接这个话头,反而看向安宥之,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们在加密传输上的那个掩膜技术,实测抗干扰能力如何?特别是在复杂电磁环境,或者,存在针对性恶意攻击的情况下。”
安宥之挑眉,瞬间明白了卫司宸的用意。
“理论上,目前已知的定向干扰和渗透手段,成功率低于千分之三。”他配合地给出专业数据,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傲慢:“当然,前提是基础设施本身干净。要是从根子上就用了不可靠的、甚至埋了雷的组件,那再好的加密也是白搭。”
他将矛头指向了“源头安全”和“供应链可靠”,这恰恰是曹家试图切入但根基最薄弱的环节。
曹峻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额角隐隐有汗意。他刚要开口,放在旁边沙发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他一个关键副手。他心头一跳,对卫司宸和安宥之道了声歉,起身走到窗边接听。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惶恐,背景嘈杂,勉强能听清几个关键词:“港务局突然合规审查……说是收到匿名材料……新能源项目那边,王工和李处被临时抽调去党校学习。替换的人,是发改委那边直接指派的……”
曹峻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猛地凸起,面向玻璃幕墙的脸上瞳孔骤缩,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惊怒与难以置信。
港务局?新能源项目专家评审组?
这是他曹家近几年耗费无数心血、打通层层关节才嵌入关键环节的两大命脉!尤其是新能源材料实验室的评审组,那个王工是他们花了大价钱养着的技术喉舌,李处更是他们在体制内的重要支点之一!
这绝不是巧合!
十几秒的沉默,电话那头还在焦急地询问对策,曹峻却已经听不清了。他脑中仿佛被一道闪电猛地击中,僵硬地转身,目光如火般射向依旧端坐在沙发上的卫司宸——
卫司宸依旧保持着那个端正的坐姿,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倚靠的角度,让受伤的腰侧更舒服些。
他抬起眼,迎上曹峻不可置信的眼神,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淡漠。
……是他。
是卫司宸干的!
曹峻胸口一股暴戾的怒气直冲顶门,几乎要炸开。
好,好一个卫家!下手如此快!如此准!如此狠!
这哪里是“教训”,分明是要断他们曹家在新兴领域立足的根基,是要把他们刚伸出去的爪子齐腕剁掉!
他强行压下喉咙里几乎要冲出的低吼,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电话那头还在焦急地呼唤,曹峻深吸一口气,将手机贴近耳边,声音压抑得变了调:“……先什么都别做,等我回去。”
说完,他狠狠掐断通话,几乎要将手机捏碎在掌心。他站在原地,背对着包厢内另外两人,对着窗外冰冷的夜景又深吸了两口气,才勉强将那股惊怒压回胸腔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