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舟?
雷欧的心脏猛地一紧。
墨锦笙似乎很满意他这细微的反应。他微微倾身,虽然依旧悬浮在空中,这个动作却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啊,”墨锦笙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玩味的口吻,“在地底下,守着他的‘小茧子’,还在那儿……摆弄他最后那点可怜的数据呢。想着能不能从这场烂戏里,抠出点什么‘真相’的碎渣。”
他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长发随着动作在肩后微晃。
“挺固执的,不是吗?明明自己都快熄火了,还在算。算概率,算漏洞,算那点渺茫的‘可能’。”他暗红的眼眸看着雷欧,仿佛在问他,“你说,这算不算是……演员对剧本,最后的、徒劳的‘反抗’?”
雷欧说不出话。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这个男人,墨锦笙,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沈清舟的计划,知道他的状态,甚至知道地底那个“小茧子”(是那个昏迷的孩子?)……
“你……想做什么?”雷欧嘶声问,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问题。
“我想做什么?”墨锦笙重复,仿佛觉得这问题很有趣。他收回了虚支的手,双手随意地搭在自己膝盖上,那姿态更像在剧院包厢里调整了一下坐姿。
“我刚才说了,看戏啊。”他理所当然地说,“戏虽然有点……用力过猛,收尾也仓促了点,但总体来说,娱乐性还是不错的。痛苦,挣扎,绝望,一点点徒劳的牺牲,还有最后那点……不肯熄灭的、愚蠢的‘希望’。”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还有你们那点小小的、自以为是的‘计划’和‘干涉’。虽然结果嘛……呵呵。”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声低低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呵呵”,比任何嘲弄都更让雷欧感到刺骨寒意。
“所以,”墨锦笙总结般地说,目光平静地看着雷欧,“我什么也不想‘做’。至少,现在不想。舞台刚塌,灰尘还没落定,急着上去收拾,多扫兴。”
他忽然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在眼前,对着雷欧,虚虚一框,仿佛在用一个看不见的取景框,将他框在里面。
“你就保持这个姿势,别动。”他说,语气平淡,“钉子的最后融化,演员的最终谢幕……这场面,值得一个特写。也许……会有‘人’喜欢看。”
说完,他放下了手。暗红的眼眸,依旧注视着雷欧,但那目光中的“兴趣”,似乎正在褪去,变回一种更纯粹的、冰冷的观测。
他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空中,看着雷欧,看着钟楼,看着这片正在缓慢死去的天地。黑色的长发在微弱的、带着灰烬气息的气流中,纹丝不动。
仿佛他自身,就是一个独立于这片崩坏时空之外的、永恒的奇点。
雷欧在他的注视下,连最后一点蜷缩的意志,都感到了一种无处遁形的寒意和渺小。他甚至无法移开目光,无法闭上眼睛。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非人的注视,感受着自己如同标本般被钉在这终末的舞台上,等待最后一点存在被侵蚀、记录、然后……遗忘。
时间,在墨锦笙平静的、暗红的注视下,以一种更加诡异、更加粘稠的方式,流淌着。
直到,他忽然,极其轻微地,挑了挑眉。
暗红的眼眸,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大教堂残骸,地底的方位。
他的嘴角,那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似乎又加深了那么一丝丝。
“哦?”他发出一个轻轻的、带着些许意外和更浓兴趣的音节。
“居然……还留了颗‘种子’?”
他低声自语,暗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快速的数据流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雷欧,看了他最后一眼。那眼神,像是看完了戏单上最后一个节目,准备离场的观众。
“看来,”墨锦笙轻声说,声音直接传入雷欧意识,“余兴节目,要开始了。”
话音落下。
他的身影,连同那悬浮的姿态,那暗红的眼眸,那黑色的长发和痣,就在雷欧的眼前,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毫无征兆地、淡去、消散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效果,没有空间波动。
就那么凭空不见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钟楼顶上冰冷的石板,晦暗的天空,呜咽的风,和瘫在那里、意识在冰冷与灼痛中逐渐沉沦的雷欧。
以及,墨锦笙最后那句话,如同冰冷的咒语,残留在他即将彻底涣散的意识边缘:
余兴节目……要开始了?
什么……余兴节目?
谁……的节目?
雷欧的视野,彻底暗了下去。
最后感知到的,是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冰冷坚硬的触感。
以及,那根楔入世界伤口的“钉”,传来最后的、仿佛断裂般的……
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