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2点51分。
天空的疤痕停止了脉动,凝固成一种更深的、接近淤黑的暗红。风里的涡流也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黏滞的、拖着沉重叹息般的流动。大地的脉动越来越慢,间隔越来越长,仿佛那垂死的巨兽,终于到了连喘息都费力的最后时刻。整个世界的光,似乎都在被那些疤痕和扭曲的空间结构缓慢吸走,沉入一种深沉的、并非黑夜却更令人窒息的晦暗之中。
钟楼顶上的风,也弱了。只剩下高处特有的、带着铁锈和灰烬余味的冰冷,拂过雷欧染血的脸颊和破碎的外套。他依旧闭着眼,意识在剧痛、冰冷和那根“钉”被持续侵蚀带来的、灵魂被缓慢剥离的虚无感之间浮沉。每一次呼吸都浅而费力,肺叶像是压着冰冷的铅块。
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是这片冰冷虚无中,唯一还能感知到的、坚硬的、具体的东西。他全部的意志,都蜷缩在这点触感周围,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漂浮的稻草,对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要将他存在本身都稀释、抹去的黑暗。
忽然,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的感觉,拂过他的意识边缘。
不是风,不是声音,不是疼痛。更像是一种……目光。平静的,带着些许玩味的,自上而下,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这感觉极其清晰,绝非物质层面的注视。它直接穿透了他濒临涣散的精神屏障,落在了他蜷缩在婚戒触感周围的、最后那点脆弱的“自我意识”上。
雷欧的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极其微弱地、漏跳了一拍。
他强迫自己,用尽最后一点对躯体的控制力,缓缓地,掀开了眼皮。
视线模糊,血污干涸,只能看到近处钟楼粗糙的石板边缘,和更远处那扭曲晦暗的天空。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钟楼护栏之外,那片虚空之中,距离他不过三四步远的地方,悬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凭依,没有支撑。那个人只是以一种极其闲适的、仿佛坐在自家阳台躺椅上的姿态,悬浮在离地数百米的空中。双腿优雅地交叠,一只手的手肘虚虚支在看不见的扶手上,掌心托着侧脸。
那是一个男人。黑色长发,用一根最简单的暗色发绳松松束在脑后,仍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额前。他穿着……雷欧的视线模糊,看不清具体,只觉得那衣着似乎很随意,颜色暗淡,与背景的晦暗几乎融为一体,却又奇异地勾勒出一种松驰而优雅的轮廓。
最清晰的是他的脸。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缺乏血色的苍白。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很薄,颜色也淡。而那双眼睛……
是红色的。
不是鲜血的猩红,也不是火焰的炽红。而是一种更沉静的、更非人的、像最上等的红宝石在极暗处吸收了所有光线后,内蕴的那种、冰冷的、通透的暗红。
此刻,这双暗红色的眼睛,正平静地、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兴趣,注视着瘫在钟楼顶、狼狈不堪的雷欧。
男人的眼下,靠近鼻梁的位置,各有一颗小小的、颜色与发色一致的、黑色的痣。像两点无意间溅上的墨迹,又像某种神秘的符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风声、远处大地残余的呜咽、乃至雷欧自身的存在流失感,似乎都被这双暗红眼眸的注视隔绝开来。
雷欧的喉咙动了动,想发出声音,却只挤出一点嘶哑的、近乎无声的气流。
悬浮的男人似乎“听”到了。他托着侧脸的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向上抬了抬。
“嘘——”
一个音节。不高,不低,没有任何情绪,却清晰地穿透了空间,直接在雷欧的意识中响起。不是声音的传播,是信息的直接传递。
“别说话,”那暗红的眼眸依旧注视着他,男人的嘴角似乎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你看起来……快散了。”
他的目光,从雷欧的脸上,缓缓下移,掠过他浴血的胸膛、残破的手臂,最终,落在了他左手紧握的、戴着婚戒的位置。
“还在抓着这个?”男人的声音里,那丝兴趣似乎浓了一点点,更像纯粹的好奇,而非嘲讽,“有意思。剧本里没写这么细。是你自己加的戏?”
雷欧的瞳孔,在血污后收缩。剧本?加戏?他……他知道?他是……
男人似乎“读”懂了他眼中的震动和困惑。他交叠的双腿换了一下姿势,依旧是那副闲适的、观看什么有趣表演的姿态。
“别紧张,审判长大人。或者说……‘锚点’先生?”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珠子,轻轻敲在雷欧的意识上,“我不是来催场的。也不是来……清理的。”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投向远处大教堂残骸的方向,又扫过旧教堂那片混沌领域,最后落回雷欧身上。
“只是高潮刚过,余韵未散,总得有人……‘鉴赏’一下,不是吗?”他暗红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愉悦的光,“谢幕的掌声,有时候比开场锣鼓更有味道。尤其是……当演员自己都不知道戏已终了,还在凭着本能,念最后几句破碎台词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雷欧脸上,那点愉悦的光消失了,恢复成纯粹的、冰冷的平静。
“你钉得挺用力的,”他说,语气像在评价一件手工品的工艺,“可惜,钉子再用力,也钉不住正在蒸发的木板。你感觉到的,不是吗?那点‘你’,正在被下面的东西……一点点吃掉。”
他用那只虚支的手,随意地朝下方那道巨大的、活着的“伤口”方向,点了点。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里重新带上审视,“在彻底被吃掉之前,你这点‘挣扎’,倒是让这一小块区域的‘崩解曲率’,出现了一点……嗯,可以忽略不计的‘偏差’。从纯粹观测角度看,算是个……小小的意外数据点。”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雷欧解释。但每一个字,都让雷欧感到更深的冰冷。这个男人……他不仅知道一切,而且是以一种超然的、近乎无情的视角,在“观测”和“分析”这一切。包括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正在被吞噬的“存在”。
“你……是谁?”雷欧终于挤出了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
男人看着他,暗红的眼眸眨了眨,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无聊。
“名字?”他轻轻重复,然后耸了耸肩,一个非常人性化、却在他做来显得格外疏离的动作,“你可以叫我……墨锦笙。当然,名字不重要。就像舞台上角色的名字,换一场戏,就换了。”
墨锦笙……雷欧在混沌的记忆和认知中搜索,毫无印象。
“至于我是谁……”墨锦笙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仿佛在眺望那些天空的疤痕,那些扭曲的空间,“一个……路过看戏的。偶尔,也帮忙……调整一下灯光,或者,提醒某个忘了台词的演员。”
他的目光转回来,落在雷欧脸上,忽然问:“你不好奇吗?那个给你下指令,让你钉在这儿的‘导演’,现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