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安慰自己,这只是激素作用,从医院厕所出来的一刻,她分明心底松了口气;心底却充满内疚,为自己所无法负的责任——在这一刻,她没意识到,她短暂地身处陈耀一直所处的、对她的思绪之中。
所有的人在女方遇到这等伤害巨大的事件,第一时间都会去怪罪男方,这无疑在她心中又添一道堵——如果双方完全自愿呢?她从来都没有怪过他。
身边人的声音,成为贯穿他们关系的武器,无情地否认一切。她跨过血刃,向前伸出手——躺在床上,向着天空,她不知道想抓住什么。
她想着此刻,抓住陈耀的手,被他厚实的掌心包围,与他十指相扣,被这位在她家人眼中不负责任,却在她眼中顶天立地、最好的人抓住。
——
H市不缺海,这是很早她就和他提过的。
而这一次清明,他的到来,也让两人看海成为可能。
那一天是下午,是她唯一相当放松的时刻。
那天海边的风很大,也没什么太阳。他穿着蓝色卫衣,她穿着米色外套,风很容易把帽子吹掉,他们也没待太久。
陈耀说,从小到大,他没看过海。到的时候,他双手拉着帽子,对着海面拍打的浪花看了很久。
他对沙子不感兴趣,脱鞋下水也觉得冷,反而对捡贝壳起了兴致——无论是碎裂的、完整的,普通的、可能稀有的,都被他蹲着挪动去捡,而且好奇地问是不是可以卖钱。
苏小含摇头,说这不太可能,但也丝毫没有减少他的动力,很快他就捡了很多,手都拿不下了,就问她,有没有什么可以装一下。可惜没有袋子,她还是摇头,他就让她帮忙拿着,不一会儿她手上也装满了。
他们没有穿拖鞋,捡到兴起时,他会脱掉袜子和运动鞋,光脚在沙滩上寻觅。最后实在拿不下了,他才忍痛丢掉一些不太起眼、破损严重的贝壳,苏小含就近去便利店拿了一个袋子,它们终于有安放之处了。
——
苏小含白天会偷偷去陈耀所在的酒店,离她家不远,除了晚上不能待,其它时候只要她想,都是可以的——出家门就行了。
有一次,他们在酒店里睡午觉,睡的都很安稳,不知不觉就到下午了。所以其实这三天,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没去哪里玩,就在这一片区附近晃荡。
只是她家人有时安排聚餐之类,他们都得跟着,家人们都比较放得开,表面上也没有为难他,但他始终都很拘束。
她记的很清楚,在来之前,他提出要带东西,被苏小含拒绝,但他坚持要带。两百多的礼品,他说不算贵重,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消费习惯,这对他而言已经是很大的一笔开销,关键是不止一件,起码有两三件。
苏小含心疼他的钱财,但他说这是礼节所至。她说,万一他们不收怎么办,但他并不担心这点,只是说该做的要做到。
而这些礼品,苏小含在某一天发现,家人都没开来用,只是把它们堆在了各种食补原料柜的角落。
发现的那一刻,她眼中蓄满泪意,但硬生生忍住,将柜子又关上。她想把它们带回来,家人不用,他们自己用。
——
清明当天,苏小含带着陈耀,跟着家人回到老家扫墓。
走过许多小土坡,家人们在看望祖辈,她带陈耀去看她生母的小墓碑。
他什么都不会,或者不敢轻举妄动。苏小含轻声说,阿妈,我把喜欢的人带来了。她按下他的头,意思是让他鞠一次躬。
他人很好,有点不自信,但踏实能干。我会和他一直在一起。
陈耀握住她的手,说我也是。
而后两人静默站立了一会,家人们在叫,她就拉着他离开了。
在扫墓放的鞭炮声中,陈耀被她拉着向前走。如果没有她牵着,他或许,也只会跟着她走。
他跟着她走,心中却没有很多的想法,只是想,我要跟住她,别把她弄丢了。
会的,会一直跟着的。因为她是这样的好,无论经历了什么。
他发现他不再害怕,她经历了这么多,这么多,还愿意带着他走。
他仍然觉得,自己不值得她喜欢。但是,他知道,他是苏小含最爱的人。
她也是的。一直都是。
“小含,”他叫住她,她转过身,想说的差点又要咽下去,但这一次终于说出口,“瓜瓜爱你。”
原来只有这一句,就这一句,是他最想说的。
结果他发现,她一委屈,又要哭了。他有些慌乱,不知道这句普通的、表达爱意的话,为什么会这么感人。
但他又发现,她笑了,抱住他说,太好了。尽管我知道……但果然,还是希望听你说,好想听到你说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陈耀都会重复“爱”这个字,像牙牙学语的孩童,在他想说的时候。
她发现几乎是无时无刻——只要他们单独待在一起。
他只要一说,苏小含就会过去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身前,亲昵的蹭上去。
到了后来,再后来,他已经会了主动把脸靠近,因为他喜欢苏小含亲。在她面前,他会笑得特别可爱,总让人忍不住去揉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