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含永远也忘不了H市医院的味道。
按部就班的医生,按部就班的医护。婴儿的啼哭,拿着盆走路的患者。家属陪睡的隔壁床,不时八卦的隔壁床探视家属。一切的喧嚣、一切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此刻,病房双人间,她这一侧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人陪着她。她双眼空洞地靠坐在病床上,脑子空空,什么也不肯想。
——不愿想在坐去机场的地铁上,她与陈耀交握的双手。
去机场前,她便开始哭泣,而他只是沉默地抱着她,一次又一次轻抚着她的背。
不愿想在机场后,她怎么抱都抱不够,可拥抱终究有结束的那一刻。
不愿想她次次回头,他一直站在原地,她一边走一边看着他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不愿想她回到家中,父母质问的眼神。碍于家中有弟妹在,却又没法深入讨论。
不愿去想那种眼神中带着失望与斥责,不愿想关心的言语下却是隐形的控制。
不愿想当时,本是听辅导员的,打电话向他们寻求帮助,却是将自己推入更深的深渊。
——不愿想那推卸责任的学校。
——不愿想这十天内的每个夜晚,无声地泪如雨下,还不能出声,只能用被子死死的捂住自己。
——不愿想每日与她视频通话的他,作虐一般的看着自己哭,却什么也做不到,甚至无法在她的身边。
不愿想父亲得知这一情况,以及她出院还去要找陈耀的时候,那最不留情面的斥责。
她所心爱之人,被她周围的一切唾弃。
只有她愿意保护他。
苏小含一次次在绝望中让自己撑着,守着这条底线。
她想到她吃药后,在走廊一步一步的走着,上下楼梯,还做开合跳。
她想到期间父亲下午没少来看她,还带着炖汤,但总说工作忙,晚上照顾好自己。
她想到扎在手上的留置针口,直到出院了一周还依然在疼。
她想到自己顺便做了个微创手术,推进手术室前,那对死亡的恐惧,和祈祷自己不要出事。
她想到医护用床位号叫人。
她想到母亲那冷漠的、最具领导威严形态的眼神。而且看望她的时候,还时不时在谈工作。还说能抽出时间陪你,你应当是幸福极了。
那段时间,苏小含对人生意义头一回进行深重的思考。她似乎知道,在与陈耀的关系中,她不能包揽一切。
她疲惫了,真的疲惫了。她为什么会天真的以为自己能做到很多事?
出院了,她依然在家里被关着。终于陈耀请到了假,能来H市了。
她近乎于偏执的、哭诉的和他说,说老爸对他斥责的那些话。可他却说,这是他应得的,他应该受着。
她的泪根本就流不完。苦于为何只有她一人在相信着一些东西。有时她甚至看不明白陈耀的立场,总感觉他有时候和父母一样,只是自以为是的对她好。又忍不住反过来想,会不会自己对他也有这样的情况。
某一时刻,她很想用什么手段来折磨自己。可惜做过的心理咨询,给过她自身安全的底线,让她更是求死不能。
她不觉得她和陈耀有任何错。
父母看来还是把她当小孩。
陈耀来了,但没法和她住一起。
“那是必然的啊。”全家人这边都这么说。
想到他宽大的手掌轻抚自己的脸颊。
想到他用力地将自己揉进怀里。
和她说第2天白天就可以见面。
想到她清明假期结束后,就要直接坐飞机去K市返校。
想到他坐着火车回G市。
想到同一天,两个人,两种交通,忍痛离别。
而那是她的男生第一回,在手机里控制不住他的情绪。
——
医院那一天后,很长时间,她都持续处在一个情绪低迷的状态。
她曾被父母的一通电话拉离所爱之人的身边,她或许在后悔,为什么会退开,会选择依从;从医院出来后,陈耀过来之前,她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望着窗外的夜色,想到自己真切失去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