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嫂嫂说,您担心施粥的下人出纰漏,染上时疫后一直不曾好好歇息。现下刚刚死里逃生,还是要以自身为重。”
“来人,带叶姑娘回屋。”
叶语嫣这才认清来人,掩住口鼻,压下咳嗽道:“世子,我只是想去看看。”
“世子妃救你一天一夜,你的命可不单是你的。”
语调里的冷若三九寒冰,目送叶语嫣被带回房间,他舒出口中浊气,将脸上的防护戴的更牢。
场中的骚乱已被巡抚营镇压,已近黎明,三三两两的流民围着一个小火堆取暖。
姬乐游交了手牌,入后堂挽起袖子帮助熬药浆洗。
“快快快,扶侍郎一把。”后堂混乱如麻,叶侍郎被搀扶入内。他脸色铁青,胸闷气短粗喘着气。
“亏得世子妃见过这种疫病,要不不知死多少人。”
京都人人都知顾挽月自小养在庄子,见过些旁人没见过的倒也不算太牵强。
“有何用,朝廷拨下来的粮,不出五日便见底。病号多食,流民不愿。闹腾来闹腾去,救回的十人中,五人被饿死,白费心力。”
发点牢骚是应该的,日日见死人,没疯就不错了。
叶中亭伏在案上,唇焦口燥多一句话都说不出。他为官二十载,从未如此不招人待见。
那些高门大户家家闭门不出,可气味是流通的!一门之隔啊,街上的死人拉都拉不完,嘴里嚼着石子就死在梦里,而门内阵阵炊烟,老鼠都比人壮。
一道道折子上去,全都石沉大海。回来路上,遇宣旨太监,他看着手里的圣旨,喉头哽咽。
各地调粮,各地喊穷。京都的粮,不知落在谁的口袋。还要三日,还能有三日吗?
若不是姬乐游也染了时疫被迫关在此地,国公府不得不捐了四十石粮,恐怕根本撑不到现在。
“叶大人,药房来信说,没有草药了。”
这是一苦差事,他知。
朝堂之上相互推诿,唯有他女儿躺在床上生死未知。他求过菩萨,拜过神佛,不入虎穴,怎能有一线声机。
幸得老天垂帘,幸得世子妃懂医。
“叶大人,乐游或有方法可度难关。”
叶中亭抬头,这才注意来人未走,“世子……”
“庆和九年,母亲离世,宋家被贬。是您在朝堂上为宋家争辩,乐游记得。”
叶中亭脸色臊红,颤颤巍巍起身,未语泪先流,“乐游,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
他为了家族,为了父母,还是退了。
“叶叔叔,可以了。”在自己夫君都避嫌的时候,有这样一人愿表态,已然能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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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乐推开房门,春风吹起案上的纸哗啦作响。挪开镇纸,一幅惟妙惟肖的翻窗图跃然纸上。
不期然笑出声,拿起笔在旁画了一个生气的小人。
窝在床榻,极淡的桂花味将她包裹。闭上眼睛,挥之不去那孩子口吐白沫的样子。
他肚子里没什么东西了,一趟趟吐着酸水,最后里面夹杂血丝。
“世子妃,我不想死。世子妃,我才和娘亲团聚。”
葬了那孩子,不对,应该是烧了那孩子时,他母亲没哭也没闹,安静站着,看着他一点点被吞噬。
“世子妃,您知道吗?我才和他相认。”
“他爹嫌他吃的多,半路把他扔了。我找了他一月,哪里都找不见。好不容易在京都……在京都见着,他就这样没了。”
桓乐不喜安慰人,也不会安慰人。她只在那站着,看着火焰窜高,嗅着腐臭烟灰,隐隐作呕。
“他难受的紧,我只能教他编蚱蜢。他碰过的不能要,这是我新编的。”
“留个念想吧。”
一指长的蚱蜢落在她脚边,桓乐转身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望向远处楼宇,亭台楼阁,琉璃瓦反射着莹莹月光。
层层朱鹮碧瓦,非京都不可见。高瓦之下太阳不可至,留着不见光的野草疯长。
“吾心所愿,海晏河清。”
那人的容貌浮现,她恨他。
心里存了这样一分念想,便是江湖客、权贵妻都做不得。
桂花味袭来,一小块桂花糕捧在姬乐游手心,“叶叔叔给的,说是今日求粮时主家打发他的。”
不知他是何时回来的,黄橙橙的桂花糕在此刻尤为难得,来历却让她不由嗤笑。
打发。
她想,她需要做些什么。让这样的打发也能作为别人消遣时的食物,不是王公贵族,而是寻常百姓。
自己落在院里岁月静好时,原来也有这么多人在受罪。自己好好活着,吃穿不愁时,妹妹又在哪里呢。
“姬乐游,你信你背后的主子吗?信他不会让百姓再流离失所,信他能公正严明。”她顿了顿,随即笑了,“算了,我信你。”
“最起码你得了国公府,不会胆小怕事,阻挠援救。”
桓乐张口就着他的手咽下糕点,觉察他战栗,不动声色撤回身子。
“你不必如此。”
姬乐游微动,反手扣住她后退的脖颈。
呼吸交缠,石灰味掩盖那淡淡的忍冬与桂花,强势地将两人拢在强烈的碱味下。
他自毁开口:“我自沉沦。”
“桓乐,不喜的事,不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