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我今日来不过是想去你院内...”
又是话还没说完,沈广敬倏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垂眸静默望着沈清燕,久久没有开口。
沈广敬忽然道:“回去好好准备,若缺什么知会府里的马婆,她会为你添置妥当。”
如此一番体贴的话,浇得沈清燕的心彻底凉透,所以这门新婚事,沈广敬是知晓的,是默许的,时至今日,话里话外还在劝她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听从府里的安排。
一时间,眼前这个沈广敬分出许多重影——那个在她受欺辱时和言善语安慰她的温柔大哥,那个投她所好、精心备礼的豪爽大哥,那个隔三岔五找她叙话的知心大哥,那个宁愿割舍御赐玉牌也要助她一臂的真挚大哥,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眼前这个神情复杂、眉心紧拧、心事重重、顾全大局的沈家大公子。
“你早知道这门婚事了,是吗?”明明告诉自己不能那么窝囊的表现出一点悲伤,可一开口,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心底的难过。
“燕儿…”沈广敬不忍看她泛红的眼尾,错开目光,声音忽高忽低,像说给沈清燕,更像讲给自己听,“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你愿娶你娶,但我不嫁。”沈清燕倔强地昂起下颌,不认命道,“我不是任人摆弄的玩偶,今日送给这个,明日嫁给那个,我是人,活生生的人,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你说安之若命,那战场厮杀、腹背受敌之际,大哥会丢下武器,选择安之若命的等死吗?会任由自己的部下被敌军肆意虐杀吗?”
一道道掷地有声的质问重击他好不容易混沌麻木的灵魂,被硬生生砸开了一道口子,那些被压制藏匿的个人意志张牙舞爪地想要彻底挣脱束缚。
沈清燕目不斜视地与沈广敬对望,冷冷自嘲一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大哥身为沈家长子,自当要肩负撑托家族的期望,我理解。”
但她不容许沈广敬在这场家族名誉战中默许将她作为献祭品。
那个她敬爱的,交心的,信任的大哥,变了。
不等沈广敬开口解释,沈清燕快步消失在他痛苦的视线中。
理解?他的无奈和痛苦真的有人能理解吗?
刘氏刚招待完贵客夫人们,还未进门就听到室内沈秀宜哭哭啼啼的声音,耐着性子听完她讲诉前因后果,这次一反常态地没有温声哄她,反倒严肃地告诫她日后不可再与沈广敬起冲突,一切皆以兄长所言为主。
“凭什么!就凭他比我年长?可这么多年在你们身边侍奉孝敬的是我啊,阿母竟然还帮他讲话,阿母,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刘氏喟叹,拉过沈秀宜给她擦掉眼泪,语重心长道,“秀宜,你阿父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这个时候咱们沈家更要一心,万不可起内讧,若你阿父病逝后,你大哥理应承袭爵位,届时,他将是咱们整个沈家的家主,无论你再有万般不满也不可顶撞兄长,记好了?”
沈秀宜平日里虽乖张刁蛮,但也并非是非不分,听了阿母一番话,心有不甘却不再继续作闹。
可是时不时想到沈广敬偏袒沈清燕的明显态度,她就一口气吊在喉间呼不出,咽不下。
明明她才是沈广敬的亲妹妹,哪有自家哥哥胳膊肘往外拐的,那些下人背后指不定要怎么笑话她呢。
沈秀宜坐在院内秋千上越想越气,偏头看向身侧的婢女春英,“你觉得在我大哥心中,本小姐和沈清燕谁更重要?”
春英柔和一笑,迎合回答,“自然是小姐,您可是大公子的亲妹妹,她一个半途接进府的野女人哪里能比得上。”
沈秀宜咬牙不甘心道,“大哥总护着她为她说话,我看大哥分明就是喜欢那个小贱人。”
余光瞥见立在一旁的萧玦,沈秀宜心思一动,招呼他上前,问,“萧玦我问你,如果你只能救一个人,我和沈清燕,你选谁?”
“您是属下的主子,自然是救您。”萧玦回答的笃定干脆,因这一丝笃定,消掉了沈秀宜心中的不平衡,曾经护着沈清燕的侍从,眼下一心偏着她,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快感。
“小姐何须与她那样的女子争抢,这府里别说人了,连株花花草草只要小姐瞧的上的,那都是您的。”
“哼,花言巧语。”还不如萧玦回答的实在,惹人开心。
“小姐还没给沈清燕送新婚贺礼。”一旁的萧玦冷不丁的丢下一句话。
“给她送贺礼???”沈秀宜指着鼻子,“她配得上我给她备贺礼吗?!”
“小姐不是想出口恶气吗...”见沈秀宜后知后觉的模样,萧玦唇角缓缓上扬,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天色渐暗,独余西边一抹灰蓝,萧玦堂而皇之地来到沈清燕院内,推开大门,轻车熟路地绕进内室。
迎着沈清燕惊愕目光,将手中礼盒丢桌上,“沈秀宜给你准备的新婚贺礼。”
沈秀宜给她准备贺礼?
沈清燕瞥了一眼礼盒,将目光再次落在萧玦身上,“来解毒?”
算着日子,应快到了毒发的时候。
萧玦沉着脸将桌上的果皮刀丢过去,言下之意,让沈清燕自己动手放血。
沈清燕倒是没犹豫,在他对面坐下,拿过刀轻轻划破食指,递到萧玦嘴边,萧玦静默看她片刻,抓过她的手指塞进口中,大口吮吸血液。
“嘶...”沈清燕吃痛呼出一口气,抱怨,“轻点,不准咬。”
感受到萧玦放轻力度,沈清燕道出心中打算,“我想去见一见邬闵贞。”
萧玦含着她的手指,偏头看她,沈清燕幽幽道,“迟呈邺和邬闵贞情投意合是人尽皆知的事,眼下我横插一脚,知情的说是府里安排的婚事,不知情的都言我是夺人所爱的贱人。”
“我本就不愿嫁给迟呈邺,邬闵贞想来也不满与我大哥的婚事,倒不如我和她联手毁掉这场婚事。”沈清燕看向一边吸血,一边盯着她的萧玦,“我需要你带我去趟靖武侯府找邬闵贞。”
“啊!”沈清燕手指吃痛,想要从萧玦口中收回,不料萧玦攥住她的手腕,不许她后退,过分地又啃又咬。
“那是人手,不是猪蹄!痛啊!萧玦,你个混账,你再咬一下试试!”沈清燕干脆起身来到萧玦身前,拿起果皮刀横在他脖间。
他敢再咬一口,她就敢一刀划下去。
萧玦见好就收,像是喝饱了一般,忽而松口,拿起桌上的杯子倒茶漱口。
看着又红又肿的指头,沈清燕丢下刀,抽出帕子轻揉擦拭,暗骂:死萧玦,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你直接杀了迟呈邺。”萧玦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像杀你第一个未婚夫那般狠辣果决。”
沈清燕哪里听不出萧玦又在冷言暗讽她,嘲讽回去,“我哪比得上某个杀人如麻的江湖杀手,看谁不爽,不论是非,说杀就杀。”
“看谁不爽,说杀就杀?”萧玦意味深长地盯着沈清燕,“你不也活得好好的。”
沈清燕懒得与他打嘴仗,再次提出自己的打算,“我有一个计划,但是需要邬闵贞配合,所以带我去趟侯府找邬闵贞。”
“我若不答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