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低头一笑,他差点忘了,这位殿下,是跟在酒鬼道士身边长大的,该是千杯不醉才对。
李容卿的小臂搭在匣子上,手指拨弄了一下其上的锁扣,冷声道:
“回京。”
……
自从回到医馆后,张珏几乎守在薛宓娴身边,寸步不离,反反复复地告诉她,这里很安全,自己是可以值得她信赖的人。
可薛宓娴始终没有从那场祸事里走出来,她看到火就会本能地害怕,宁可冻得手指通红,也不愿靠近取暖。
她对程茹产生了过分的依赖,只要片刻看不见,便会心慌无措,哭着要去把她找回来。
得知程荇和沈楹当时并未在府内,而是去了寺庙斋戒,张珏立刻派了小医童出去打听,看看能不能联系上薛宓娴身边为数不多有几分关系的亲人。
可是,小医童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一片:
“师父,那……那男的,我问了一个住在郊外的樵夫,他说他说……”
他磕磕巴巴地接道:
“他说那日,有几个黑衣人丢了具尸体来喂狗,这会儿被野狗啃得只剩骨头了。那樵夫捡了个玉穗,我认得,是程大公子的。”
张珏听了,手上拣药的动作没有丝毫错乱,只是问道:
“夫人呢?”
回想起自己见到的惨状,小医童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那位夫人,吊死在了郊外的那棵歪脖子树上,浑身是血,尸身都腐得不像话。我和樵夫一起去见的,他当场把午饭都吐了出来,我还赔了他一身衣裳。”
小医童刚说完,只听一声凄厉的尖叫,程茹躲在门后,紧紧捏着拳,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你……你说什么?”
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定定地盯着小医童,反倒把人吓了一跳。
张珏回头看了一眼,生怕这动静刺激到屋里刚平息下来的薛宓娴,便手忙脚乱地把程茹拉到一旁,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
“怎么跑这儿来了?”
“不是让你在后头的屋子里,等着我给这位大娘包好方子,就过去给你施针吗?”
见程茹呆呆愣愣,满面泪水,张珏一时乱了阵脚,一边示意小医童去取罐子里的糖,一边笨拙地学着薛宓娴的样子,温和地哄了几句。
谁知程茹一把将他推开,指着那扇半掩的门,哭着喊道:
“我原以为二嫂是真心实意待二哥的,谁知她竟成天与你厮混,全然不顾要替我们程家复仇一事。”
“你原是替我二哥诊病的,是不是那会儿你们就不干净,所以蕴娘姐姐才总是不让我去她屋里玩?”
她一时气急,抹了抹眼泪,指着张珏骂道:
“我二哥尸骨未寒,你就抱着她,不知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看来我爹爹说的一点都没错,这般水性杨花的女人,根本不配当我二哥的夫人!”
小医童握着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可他知道自己师父断然不是那般龌龊之人,登时回嘴道:
“胡说什么?”
“师父医者仁心,莫说是你,即便是城中任何一个人遭了这样的祸事,他都不会坐视不理。”
话音刚落,张珏立刻拉了小医童一把,朝着他摇了摇头,蹲下身子,耐心地对程茹解释:
“若是没有足够的本事,是无法替你二哥讨还公道的。贸然行动,只会白白浪费宝贵的生机。”
“薛姑娘说,是府里的婢女用性命换了你二人逃生,只有活着,才能见到来日方长,对不对?”
可接二连三的噩耗,早已让程茹彻底被击溃,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听不进去任何劝慰的话,只是本能地想到什么就往外说:
“我说的有什么错?我二哥死了,她可有说过半句要替他报仇一事?你们沆瀣一气,自然都有道理!可我是程家的女儿!”
程茹声泪俱下,用力地捶打着自己胸口:
“我是程家的女儿!我不能看着程家不明不白地被人用一把火灭了干净!我不能明知有人害了程家,还对此坐视不理!”
说完,她胡乱抹去脸上的泪,转身跑了出去。
张珏二话不说,起身追了过去。
可程茹跑得很快,她个子很小,比同龄的姑娘要矮上半个脑袋,身体也瘦,钻入满街的人流里,如同银针入海,着实难寻。
寒冬腊月,张珏急出了一身热汗来,身上的衣服在来往的人群中被蹭得凌乱,可他顾不得了。
一向清润温朗的小大夫,此刻顶着满额的汗,在长街上来回寻了好几次,最后街边的小贩收了摊,准备回家,他还放下脸面,挨个去问,急得直接开始用手比划:
“可有见过一位个子这么高的小姑娘?”
“没有没有……”
“……”
“大娘,可有见过……”
“你是在找程家的姑娘?”
“张大夫啊,你平日里行善积德,我就劝你一句,程家的那事晦气得很,你可千万不要去趟这滩浑水,小心把自己也折进去。”
……
直至夜幕低垂,月上中天。
张珏精疲力尽地回到医馆,靠在木门上。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这会儿黏在身上,浑身发冷,阴冷寒气如同附骨之毒,使得他不自觉打颤。
他抬起头,只见薛宓娴站在几步之外,扶着柱子,弯腰喘息,俨然也是刚从外头寻人回来。
“对不住。”
张珏硬着头皮走过去,人是在自己身边丢的,他悔恨到了极致:
“是我失职,没有看好程茹。她……我明日再去找,昨日江上结了层薄冰,渡口和城关都封上了,她不会跑远的。”
薛宓娴摇了摇头:
“我听见了。”
张珏怔了一下:
“什么?”
薛宓娴神色平静,眸光似水,分明她才是那个最该委屈难过的人,可此刻却仍是不自觉地搜刮出身上全部的温柔,去安慰别人:
“程茹年纪小,我平日里与程老爷不大来往,偶然有些偏见,也没什么的。”
她起初其实有些生气,但后来想想,程茹受了那样大的刺激,即便是比她年长不少岁的自己都深陷其中,又何必再去苛责一个失去家人的小姑娘呢?
她低下头,哼笑一声,神色落寞:
“更何况,我确实对不起程菩。”
张珏不舍得见她这样,扯过一旁厚重的氅衣,裹在了她的身上,把人往屋里带:
“外头风大,你最近身子不好,别再吹着风。”
薛宓娴握着他的手腕:
“水洛是他的人,陆昭是他的人,就连管家也是他的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或许还有旁人也做了叛徒。他当初借宿府上,才不是什么盛情邀约,勉为其难,根本就是蓄谋已久。”
她咬了咬牙,恨意在眸中烧成了一片:
“九殿下,只有他……他恨极了程菩,也只有他才会用那般手段报复。”
张珏感觉自己的脑袋转不过弯来,泡在医书里活了几辈子,还是第一回听说这样的事:
“你是说,江小公子,其实是失踪多年的九殿下?”
……
又过了半月,年关将至。
茶楼里人来人往,说书人一拍惊堂木,讲了段可歌可泣的儿女情长,便畅所欲言起天下大事来:
“九殿下回京,诸位可都听说了?”
“他平定西北匪祸,生擒匪首。神兵天降,顺道驱逐了盘踞边境多年的外族势力。”
“少年将军,可谓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今上赞其功绩,将其从郡王加封楚亲王。连云妃都跟着沾光,自戕的罪妃,却被特准入皇陵陪葬……”
“切,这算什么奖赏?”
“这话儿,且听我细细说来……”
靠着窗的位置坐着位姑娘,她梳着嫁了人的妇人发髻,面色疲惫又憔悴,不施粉黛,却难掩天生丽质。
蹙眉抬眸之间,只见柔波潋潋,虽是寻常动作,可总有种异于常人的霞姿月韵,惹得人不论男女,都忍不住要往她身上瞧几眼。
张珏穿过人群,坐了下来,他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茶便是痛饮。
谁料那茶实在太苦,那张清逸出尘的俊脸瞬间拧在了一起,半晌才缓缓舒展开来。
薛宓娴劝阻不及,此时才掏出帕子,替他擦拭身上的水渍:
“只要了最便宜的茶,谁知道竟是这般。”
张珏叹了口气,想去握薛宓娴的手,可是思及程茹斥责自己的那番话,生怕自己的举动又会给她带来什么烦扰,便只是顿在原地。
自程茹丢失后,薛宓娴执意去寻,他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
医馆是他租来的,这些年行医攒了不少银子,还了租契违约欠下的,还剩下一点,便当做路上的盘缠。
他们沿着一点捕风捉影的线索,一路北上,行至涂州,线索又断了。这会儿囊中羞涩,只能省吃俭用。
薛宓娴替人誊抄书卷、代笔文章,只想着赚点碎银,张珏也背着医箱走街串巷,不得清闲。
“你可听说过百事通?”
薛宓娴抬眸看向他,摇了摇头。
张珏接着道:
“他无事不知,无事不晓。你可知那会儿,我为何会想借游记来么?”
“穿越而来后,我也曾想回去,试了几种方法,不过徒劳。非自然死亡并不能解脱,只会让我带着既有的痛苦记忆重生。”
“上一世,百事通在我家门前留下了关于游记的线索,语焉不详,只说让我来世再找,便扬长而去。现下想来,恐怕还得找到他,细细问个明白。”
“我已托人打听他的去向,几日之内或许能有回应。”
手指贴着杯沿轻轻转了一圈,张珏浅浅叹了口气,看向面前的美人:
“若是能回家,便再也不用受这些没来由的苦了。”
薛宓娴自然是想要回家的,做梦都想。
可是,她若是就此撂挑子不管,如何对得起蕴娘与素音,如何对得起程菩,如何对得起曾经救她于水火的程老夫人……
至少,薛宓娴要寻回程茹,让她远离是非风波,平安长大。
她如今最担心的,便是怕程茹会一时冲动,去京城找那位九殿下寻仇。
“那么,他可会告诉我程茹的去向?”
薛宓娴低下头,捏紧手上的桃木杯:
“找到程茹,安顿好她。我们……我们就一起回家。”
张珏看着她,心中波澜万千,眉目间的情思半点藏不住,最终只是抿了抿唇:
“好。”
……
深夜,李容卿回到王府,把身上的外袍一解,目光落在屋内的不速之客身上,顿时冷下脸来:
“你来我屋里做什么?”
陆昭笑了两声,看着桌上那个匣子,说道:
“你在静心阁落下的东西,我替你取回来了。”
李容卿冷笑一声,刚想说话,便被陆昭打断:
“放心,我没动。”
“诶呀呀,殿下呀……那静心阁里摆着我朝列祖列宗的牌位,你抱着这个匣子,在里面待了几宿,是在做什么?”
李容卿嗤笑一声,记忆却不自觉回到了前夜——
他辗转难眠,却并非被什么冤魂所困,扰得他无法平息的,是一道他此生化成灰都不会忘记的美人倩影。
他似乎看见薛宓娴泫然欲泣的模样;似乎看见了她坐在自己的腿上,连声唤着让他帮忙;似乎看见她捧起自己的脸,柔软而又湿热的唇贴了上来……
睁开眼,身体的每一寸血肉骨骼如同被灼烧般发烫。
李容卿轻车熟路地唤下人打一盆冰水,把自己浸泡进去,一边默念着她的名字,一边以求那些躁动的欲/念可以得到片刻纾解。
可是不行。
次数太频繁,冰水已经不管用了。
他拿着装了她小衣的匣子,来到静心阁。
李氏列祖列宗牌位高悬,他漠然跪在蒲团上,心里却并没有太多的敬畏。
“你看看我呀?”
“你为什么不理我?”
“求你帮帮我……好不好?”
李容卿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祖宗的牌位,喉结滚了滚,涩然闷哼一声,抬手解下了自己的腰间的绦带。
他想着曾经手指落在雪肌上的触感,想着曾经温香软玉入怀的缠绵销魂,想着她被弄得狠了,嘴里胡乱骂他不知廉耻……
对,他确实不知廉耻。
单手紧紧攥着那件沾着她气味的小衣,另一只手放在身下,小臂肌肉绷紧,摇曳的烛火下隐隐能看见分明的经络。
不知过了多久,他哑声闷哼,跪在地上,掌心衣摆一片狼藉。
他似乎又看到了薛宓娴的身影,看着她在火光中离自己越来越远。
李容卿喘息着,微微抬起头。
晦暗不明的光线里,那双暗色的眼眸,直直地望向盘踞在头顶的祖宗牌位——
你们看见了,又怎么样?
若你们当真在天有灵……
就让她即刻回到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