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湿冷的潮气,寒意顺着袖子往骨缝里钻,薛宓娴咬着牙,双腿仍不自觉地打颤,几乎是凭借着生理本能在逃生。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石路上的声音如同厉鬼催命一般。心跳声震天响,她已经感觉不到外界的其它声音了。
世界缓缓融化,成为了她耳边无休止的嗡鸣。
呼啸的风吹起肩头披散的长发,喉间的血气越来越浓,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锈味,喘息声越发粗重,时而出现的细碎石子硌得她脚底生疼。
薛宓娴已经把昔日在跑道上练出来的功夫发挥到了极致,可身后追来的黑衣人,个个伸手矫捷,怎么都甩不开。
更何况她手中还抱着程茹,好似在进行一场没有重赛机会的负重拉练。
她真是倒了血霉,才会在大冬天的晚上和一帮古代体育生赛跑。
曲折的街巷出现了一处岔路,薛宓娴脚步不停,同时头脑中灵光一现,贴着墙根拐了进去。
水洛领着人一路追到岔路口,只见那抱着孩童的女娘如同鬼魅般,分明已经近在咫尺,却总是棋差一招,在她的巧计花招之下,被甩开一段身位。
水洛抿着唇,只略微设想了一下禀报时他家殿下阴沉的脸,便不自觉有些手脚发冷。
他攥了攥拳,吩咐道:
“左右两端皆是死胡同。”
“给我搜!”
程家的大火早已惊动了城中的不少人。
只是但凡有些见识的人都已知晓,即便程家今时有所沦落,可俗语有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能将他们一家如此轻易覆灭于股掌之中的,非富即贵,必然和京城的贵人脱不开干系,指不定就是什么皇亲贵族……
故而大火烧得再烈,也不见有哪些人家敢开门出来凑热闹。
一位老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探出半边身子,朝着门前张望。
水洛余光瞥见,将手中长剑推入鞘中,摸出腰间的令牌晃了晃,干脆道:
“官府办事,不必惊慌。”
老妪似乎是耳朵不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重复道:
“什么?”
水洛接着问道:
“老人家是否见过可疑之人?”
老妪微微张开嘴,提高了一些说话的音量:
“什么?”
水洛叹了口气,不多废话,朝着身后的黑衣人使了个眼色,直接抬脚闯进去搜。
侧面的屋子里点着灯,传来窃的动静。
他一脚踹开门,只见一位大夫坐在破旧的小板凳上,握着小孩的腿,头也不回,一捏一拧,清脆声响,利落地接上了那因崴伤而错位的脚踝。
伴随着小孩尖声的哭嚎惨叫,水洛皱了皱眉,视线在狭窄的屋内扫了一圈,除了两个堆着衣物的筐子,并无异样。
哭叫声刺得水洛耳膜生疼,再看那老妪满面惊惶,对着控制住她的黑衣人又哭又喊,大抵也能猜到她是个聋子。
“都搜过了。”
水洛看着手下摇了摇头,不欲浪费时间,一挥手:
“走。”
门被重重合上,方才在街巷四散的黑衣人再度聚拢过来,整条街都并未搜到薛宓娴的踪迹。
水洛抹去额前冷汗,略一细想,只以为是自己又被她耍了,低骂了一句该死,提着剑快步离去。
……
张珏在桌前写下一纸方子,温声道:
“骨头已接上了,按这方子,服用半月即可。”
孩子虽哭得厉害,但脚踝瞧着已经恢复如常,老妪握着张珏的手,连声感激。
背后的衣料早已在方才的对峙中被冷汗浸湿一片,她并非聋子,只是情急之下,扮出的样子倒有几分惟妙惟肖,恰好将涉世未深的水洛给骗了过去。
竹筐动了动,薛宓娴从里面钻了出来,抱着程茹,缓缓跌坐在了地上。
鬓发凌乱,衣衫狼狈,她脱力般大口喘息着,抱紧怀中的程茹,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气息紊乱,薛宓娴的身体剧烈起伏着,她微微张开嘴,喉间哽着一口气,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四肢冰冷而又僵硬地蜷缩着,五感已经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无法活动分毫。
脑海中的所有事情都在瞬间被清空,极度的害怕与悲伤完全击溃了她的全部。
老妪先把自己的孩子抱走,又拿来软和的被子,示意张珏今夜在自己这儿留下。
张珏谢过老妪,思及薛宓娴是从火场死里逃生,这会儿即便是取暖的火盆,怕是也会让她心下有所不安。
沉默片刻,他便拜托老妪取来汤婆子,好让她们二人暖暖身子。
木门合上,张珏先是将已经昏过去的程茹安置妥当,确认过脉息并无大碍,而后坐在了薛宓娴的身边。
他一言不发,只是低下头,安静地陪着她。
半晌,薛宓娴已经哭得失去了力气,但好在手脚渐渐恢复了活动,太阳穴如同被重击般胀痛,眼前只能模模糊糊辨出一个影子。
因担心着程菩安危,今日本就吃得不多。
她捂着自己的嘴,后知后觉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撑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身体一下一下地抽动着,却并未吐出来什么,反倒生涩地逼出了几滴眼泪,无声砸落在地上。
湿红的眼眸缓缓聚焦,薛宓娴大口喘息着,身子一歪,恰好被张珏接入怀中。
张珏的手扶在她的腰侧,只是轻声道:
“看着我。”
“这会儿你不能睡,不然那些事情会忘不掉的。”
薛宓娴无助地抬起头,巨大的冲击让她一瞬间有些回不过神,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呆怔:
“我……我在哪?”
脑海中的情绪来得后知后觉,她攥着手中的玉佩,迟钝地想着——
程菩死了,大火是从程老夫人院子的方向烧起来的,又有黑衣人堵死逃生的出口,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她原本可以倚仗的身份,在焦烟烈火中瞬间化为乌有,甚至还无端引来了杀身之祸。
水洛不是程菩的人,陆昭作为昔日的同僚更是两面三刀,甚至连管家都是个吃里扒外的叛徒。
难怪他那时威胁自己的时候,丝毫不担心会被府里的人发现;难怪那些荒唐情事后,他能避开耳目,把她安然无恙地送回去;难怪他对她,那般肆无忌惮……
她如果早些发觉,能不能救程菩一命?
张珏把她抱起来,放入软被里,将她冰冷颤抖的手轻轻拢入掌心,力度适宜地按摩着她的指节:
“这是柳大娘的院子,她家小孙子下午崴伤了脚,我来替他接骨的。”
“一切都很顺利,明日我带你回医馆,可好?”
张珏穿越前是学医的,曾经听人说起过一个火灾后应激的案例。
他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逐字逐句地记录下来,导致这会儿只能凭借着一点记忆拼凑出照顾薛宓娴的方法。
他不忍让薛宓娴回忆那些惨剧,故而只能主动说些闲话,以此转移她的注意力:
“你猜猜,这孩子以前还闯过什么祸?”
薛宓娴眨了眨眼,睫羽上悬着的眼泪轻轻坠下,浅浅的抽泣一直都止不住,听得人心下阵阵酸涩。
张珏抿了抿唇,星眸低敛,其中压着重重的心疼与愤怒,可此刻他不能表现出分毫,他必须帮她分担那些痛苦。
“这孩子之前在学堂里与人打闹,听说是为了夫子一句夸赞的事,磕伤了额角。来医馆包扎的时候,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没受一点伤……”
听着张珏的声音,薛宓娴战栗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此刻那些悲伤似乎解离出了她的身体,她尝试着用力拧了自己一下,好让自己快点从这场可怖的噩梦中醒来。
白皙般的肌肤上出现了一道殷红的指痕,瞬间的痛意让她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可是眼前的情景没有变化,薛宓娴怔了片刻,随即用力挣脱张珏的手,翻身下了床,拿起桌上那未来得及收入医箱的小银刀,向自己的手腕上用力划去。
好在张珏及时将刀夺了过来,锋利的刃面割伤了他的虎口,留下一道猩红的裂痕,鲜血缓缓从中流出,滴在了薛宓娴的指尖。
“对不起……”
泪水似乎已经流干了,此刻心下撕裂般剧痛,却是再也哭不出,喉间只能发出几声含混的呜咽。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向谁说话。
她失去重心,跪坐在了地上,如同救命稻草般握住张珏的手,颤抖着将前额缓缓贴上,喘息急促:
“对不起……”
张珏的眼底已是通红一片,他倏地站起身,手背上青筋暴起,恨不能将立刻伤害她的人挫骨扬灰。
可他还是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不顾手上的伤口,将薛宓娴紧紧拥入怀中。
……
过了几日,陆昭捏着信,迈过小院的门槛,朝着院中走了过去。
“殿下。”
他毫不见外地坐在了石凳上:
“外头都乱成一锅粥了,你还有闲心在这里消磨?”
视线落在白瓷酒壶上,陆昭闻到浓烈的酒气,比婚宴那天更甚。
他向来心细,于此已是了然,却只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知故问:
“殿下,程菩死了,我原以为你至少会高兴上三日,虽不至于载歌载舞,但到底也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怎么反倒一个人喝起闷酒来了?”
李容卿微微偏过头,冷冷笑了一声,端起手边的小酒盅,仰起头,一饮而尽:
“该死的远不止他一人。”
“魏王,皇后,还有坐在龙椅上的那位……”
他嗤了一声,眸中的情绪暗沉,让人看不分明:
“母妃受的苦,我定会向他们一一讨回来。”
陆昭刚想开口,却见风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面色如灰的水洛。
“殿下,程府的焦尸已经按您的吩咐,都处理了。至于那位夫人……”
水洛有些心虚地瞥了自家殿下一眼,心一横,闭上眼睛,语速飞快:
“那位夫人连同程家的三姑娘,至今下落不明。”
李容卿脸上的笑凝了一瞬,随即又仿佛无事发生似的,给自己倒了一盅酒,沉声低斥:
“废物。”
水洛不敢说话。
风升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拱手道:
“师弟做事莽撞,今后定会严加教导,还请殿下息怒。”
陆昭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唉,殿下啊……这会儿,倒真成借酒消愁了?”
成功讨来一记冰冷的眼刀,陆昭这才心满意足似的,不甚明显地笑了笑:
“那继续让他们找?”
“左右她一个女子,孤身一人还带着个孩子,难不成还能从这城里飞出去?”
“你们呐……”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
“可得仔仔细细地找,掘地三尺,也得帮着九殿下把她们挖出来。”
李容卿听得出陆昭话里的阴阳怪气,但他确实理亏,便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又抿了口冷酒。
他这些天不管正事,一个人躲在小院里喝酒,对着面前这个上了锁的匣子发呆。
但凡有人敢试图伸手去碰这个匣子,都会听到他杀气十足的一声冷笑:
“动一下,就砍了你的手。”
故而,没有人敢在这会儿来打扰他。
这已经是京城来的第二封急报。皇后处心积虑这么多年,能够成功的机会转瞬即逝,是万万拖延不起的。
陆昭心里着急,对他这副阴郁低沉的怨夫模样,更是不爽已久:
“殿下,只是勉强称心的消遣而已。既如此,何不早做决断?”
李容卿顿了片刻,而后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
“留几个可靠的在此处盯着,其余人,随我回京。”
“水洛办事不力,自去领罚。”
待人都散了,陆昭坐正了身子,声音放低了些,总算是有了几分正色:
“不过是个姿貌出众的女人而已,更何况,她还是程菩的妻子……回京后,你但凡表示出几分意思,自有人替你去寻,何必如此呢?”
李容卿又倒了一杯酒,他的手很稳,酒液虽满,却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他嗤笑一声,移开视线:
“你懂什么?”
她低下头莞尔而笑的模样,她含着泪欲说还休的模样,她咬着唇脸红如潮的模样,她颤抖着软语相求的模样……
世上根本没有能够与其相提并论的东西。
他这才隐约察觉,自己似乎已经有了什么变化。
陆昭看着他,认真道:
“自古以来,多情遗恨,情关难渡。殿下若是如此,只怕有负于云家上下,有负于道长临终所托。”
语毕,他也不再看,只是问道:
“可要唤人送醒酒汤?”
瓷壶中只剩最后一点酒,李容卿照旧一饮而尽:
“不必。”
只见剑眉之下,那双漂亮的星眸中一片清明,根本不见半点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