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望舒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谁告诉你的?”
“是张嬷嬷。”江临月面不改色地撒谎,“嬷嬷说,林娘娘当年有一对翡翠镯子,是陛下赏的,娘娘很是珍爱。”
这倒不是完全瞎编。前世她在尚宫局时,翻看过一些旧档,里面确实记载着林婕妤爱玉,皇帝曾赏过几件玉器。
萧望舒似乎信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伸出手,抚上自己的左手腕。
那里戴着一只玉镯。
江临月之前就注意到过这只镯子——质地普通,成色一般,款式也是最简单的圆条,没有任何雕饰。在宫里,连有些得脸的宫女戴的都比这好。
可萧望舒一直戴着,从未取下。
此刻,在烛光下,江临月才看清那镯子的细节。
质地……和那半枚玉珏一模一样。
都是和田青白玉,温润如脂,泛着淡淡的莹光。
萧望舒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镯子,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母妃留下的,只剩这个了。”
语气平静,可江临月却听出了那平静底下,深藏的哀痛。
还有……恨意。
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藏着能将人吞噬的漩涡。
江临月的心狠狠一揪。
她放下梳子,走到萧望舒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
烛光在萧望舒脸上跳跃,长睫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她闭着眼,面色平静,可紧抿的唇线,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殿下……”江临月轻声问,“林娘娘她……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很大胆。
一个宫女,不该这样直白地打听主子的生母。
可江临月问了。
因为她想知道。
想知道那个可能和前朝余孽有关的林婕妤,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想知道那个生下萧望舒、又“病逝”在深宫的女人,到底留下了什么。
萧望舒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临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久到烛火噼啪爆了一声,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终于,萧望舒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慢,像在回忆一个遥远而珍贵的梦:
“母妃……很温柔。”
“她眼睛不好,晚上看不清东西,却总在灯下为我缝补衣裳。针脚很密,很整齐,一点不像眼睛不好的人。”
“她爱玉,说玉有灵性,能养人。那只镯子,是她入宫时外祖母给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她一直戴着。”
“她还会弹琴。不是宫里的那些华丽曲调,是江南的小调,软软的,柔柔的,像春天的雨……”
萧望舒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闭着眼,可江临月看见,一滴泪,从她紧闭的眼睑下缓缓滑落。
晶莹的,滚烫的,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手背上。
然后,她抬起手,用指尖抹去那滴泪,声音重新变得平静,甚至……冰冷:
“可他们都说是她病逝。”
“说她得的是急病,一夜之间就没了。”
“说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痛苦。”
萧望舒的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可我知道不是。”
“我知道她死前挣扎过,呼喊过,求饶过。”
“我知道她身上有伤,有淤青,有……被捆绑的痕迹。”
“我还知道,她死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声太大,盖过了所有声音。”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所以我要查。”
“查清楚,到底是谁害死了她。”
“查清楚,这深宫里,到底藏了多少脏东西。”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
那一刻,江临月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闭目而坐的少女,不再是她印象中那个柔弱无助的盲眼公主。
而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在黑暗中蛰伏了八年,等待时机,准备将仇人撕碎的……复仇者。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萧望舒身后,轻轻按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殿下。”江临月轻声说,声音坚定,“奴婢陪您一起查。”
萧望舒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缓缓放松。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烛火依旧在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两个相互依偎的灵魂。
窗外,秋风萧瑟。
而屋内,两颗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