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了约莫半个时辰,柴堆已经很高了。
福顺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汗,目光飘忽地扫视四周。他看见正房紧闭的门,看见空荡荡的庭院,看见厨房门缝里隐约的人影——江临月及时侧身,躲开了他的视线。
确认无人注意后,福顺扔下斧子,一瘸一拐地走到柴堆旁,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
纸包不大,用油纸裹着,系着细细的麻绳。
福顺的手在发抖。他解开麻绳,展开油纸,露出里头灰白色的粉末——正是“梦昙散”。
他迅速站起身,提着纸包朝厨房走去。
就是现在。
江临月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厨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格外刺耳。
福顺猛地僵在原地。他手里还捏着那个纸包,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因惊恐而放大。
江临月站在门口,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福顺?你在这儿做什么?”
“奴、奴才……”福顺的声音在发抖,他下意识将纸包往身后藏,“奴才、奴才来取水……”
“取水?”江临月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手上,“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没、没什么……”福顺连连后退,跛脚绊到门槛,差点摔倒。
江临月上前一步,逼近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给我看看。”
“不、不行……”福顺转身就要跑。
可他腿脚不便,哪里跑得过江临月?
江临月身形一闪,已经拦在他面前。她伸出手,稳稳抓住福顺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恰好扣在脉门上。
福顺吃痛,手指一松,纸包掉落在地。
灰白色的粉末撒出来,在青砖地上铺开薄薄的一层。
空气瞬间凝固。
福顺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看着地上的粉末,又抬头看着江临月平静的脸,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江、江姑娘……”他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饶、饶命……奴才、奴才是被逼的……”
江临月没有说话。
她弯腰捡起纸包,捏了一小撮粉末在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
甜腻的气味,和米袋里的一模一样。
“梦昙散。”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混入饮食,三月心悸而死,状似急病。好手段。”
福顺浑身发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可奴才也是没办法……他们抓了奴才的妹妹,说、说奴才若不照做,就、就杀了她……”
江临月静静看着他。
这个跛脚的小太监,此刻像只濒死的蝼蚁,蜷缩在地上,涕泪横流。
可怜吗?
或许。
可他刚才捏着毒药走向厨房时,可曾想过那个闭目坐在窗边的七公主,可曾有过一丝犹豫?
“谁指使你的?”江临月问。
“是、是……”福顺嘴唇哆嗦,却不敢说出口。
江临月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是三公主宫里的太监,对吗?”
福顺瞳孔骤缩。
“腰间佩如意云纹白玉,声音尖细,身形瘦高。”江临月一字一句,“他让你每日下毒,三个月内,让七公主‘病逝’。”
福顺彻底瘫软在地。
她什么都知道。
连细节都知道。
“江姑娘……”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奴才……奴才真的没办法……”
“我知道。”江临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
福顺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第一,”江临月伸出食指,“你现在就去正房,向七公主坦白一切,然后自己去内务府领罪——偷盗、下毒、谋害主子,数罪并罚,最轻也是杖毙。你妹妹……大概也活不成。”
福顺的脸色又白了三分。
“第二,”江临月伸出第二根手指,“你当这件事没发生过,继续下毒,三个月后七公主‘病逝’,你拿着赏银远走高飞——但你妹妹能不能活,我不保证。而且,你确定三公主会留你这种知道太多的人活口?”
福顺的嘴唇开始发青。
“第三,”江临月的声音忽然压低,像毒蛇吐信,“我给你一个痛快。然后,我会让你‘失踪’,让你看起来像是偷了宫中财物逃跑。你妹妹那边……我可以想办法。”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你告诉我,你妹妹被关在哪里。”
福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眼前这个宫女,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可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选吧。”江临月退后一步,给他留出空间,“我没有太多耐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厨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福顺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终于,福顺垂下头,声音嘶哑:“妹妹……被关在内务府后街的柴房里……有两个婆子看着……”
“知道了。”江临月点头,“现在,选。”
福顺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最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恐惧、绝望、不甘,还有一丝……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