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月快要走不动了。
薛怀简的胳膊搭在她肩上,大半个人都压了过来。
她艰难地拖着他的身躯,只是偶尔停下来喘口气,把滑落的手臂重新架稳。
脖颈上的割伤还在渗血,和汗混在一处,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她抬手抹了一把,满手都是暗红。
酌月顾不得这些,她只能一味地往前走,走得越远越好,直到耶律六完再也追不上来才行。
“好累啊……”
不知沿着林中小道走了多久,她觉得自己都快神志不清了,居然看见了一片火光。
她揉了揉眼,瞬间就清醒了。
“又是追兵?难道咱真的要命丧于此——”
她下意识地想躲,可腿脚已经不听使唤,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趴了下去。
薛怀简从她肩上滑落,重重地砸在枯草地上。
火光越来越近,酌月疲惫地睁开眼,发现来的是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马车在酌月面前停下,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
“诶……你和薛怀简长得好像……”
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来者是个蒙着面纱的朴素女子,仅仅露出了眉眼,酌月就反应过来她一定是怀简的嫡姐薛映棠。
当朝……太后娘娘?怎么会莅临此处?
酌月怔住了,唤道:“薛太后?”
薛映棠顾不上答话。
她急促地跳下车,越过酌月的肩膀,看向了满身是血的薛怀简。
然后她颤抖着探向薛怀简的鼻息,温热的气息瞬间让她松了口气,太好了,怀简还活着。
“多谢你,这位姑娘……”
酌月连忙惶恐道:“不用谢!请太后娘娘快救救他,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了。”
闻言,薛映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紧紧捂住嘴,把哭声死死压回喉咙里,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她从来都不敢多越雷池一步,可得知了怀简被全境通缉的消息,她夜不能寐,还是不顾一切地以身涉险,偏要将弟弟从黄泉路上抢救回来。
她好恨当朝陛下的道貌岸然。为什么,不把爹爹接回昭京也就作罢。而怀简又做错了什么呢?
“快。”她对身旁的侍从催促道,“抬上车,快走。”
护卫们七手八脚地将薛怀简抬上马车。酌月也想跟着爬上去,可她的手刚搭上车辕,整个人就失去力气地软了下去,好在,有个护卫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薛映棠急忙从车里探出身,抓住酌月的手腕,把她也拽了上来。
车厢不大,薛怀简躺在最里侧,酌月靠着车壁瘫坐下来,薛映棠坐在两人中间,动作利落地撕下自己的裙摆,替酌月缠住脖颈上的伤口。
“姑娘,你先别说话,先止血。”
酌月感激地望着她,歪着头颇为不解。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此刻却像个普通的姐姐般亲历亲为,笨拙地替弟弟包扎伤口。
她想到了自己的姐姐。
酌雪已经离世多年。有时她也会想起小时候和姐姐一起在软红阁学艺的经历,和姐姐为她编发的纤纤玉手。
可她不能掉眼泪。只有好好活着,才真正对的起姐姐的死。
“他伤的这么重,会死么?”
酌月有时候觉得自己真是傻,傻到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
薛映棠亦是一顿,但她手上的动作更快了,近乎固执地断定道:“不会,怀简不会死。我们薛家的人,命硬着呢。”
她说着说着就又掉了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薛怀简的手背上。
酌月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薛映棠纤细的手腕。
不错,怀简不会死,而她们也绝对不能就此认命,即便遭此劫难,也应该坚强。
两个浑身是伤的女子,在黑暗的车厢里相依相偎,自成两棵被风暴摧折又彼此支撑的参天大树。
马车驶向了一座偏僻的田庄。
薛家毕竟家大业大,还存有最后一处尚未被查封的产业藏在京郊的山谷中。此处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道通往外界。
甫一进屋,便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迎了上来。他是个军医,曾随顾观复的北疆军作战,后告老还了乡。
薛映棠本想以千金相待,老者却不愿收费。
这会儿,老者见了薛怀简的伤直摇头:“唉,这可怜孩子肋骨断了三根,臂伤深可见骨,胸口又失血太多。所幸没伤到心肺要害之处!你们也算是来的及时,要是再晚半个时辰,就难说了!”
薛映棠站在床边,双手握成拳状,一动不动地听着。
待她安顿好薛怀简和酌月后,天已大亮。
她走到院子里的水井边,舀了一瓢凉水,慢慢洗去手上的血迹。
水流寒冷,冻得她指尖发麻,可她还是一遍一遍地反复搓洗着指缝间的暗红色,因为这样就能洗掉心里的怯弱。
随行的宫女从屋里出来,劝慰道:“太后娘娘,该回去了。若是陛下发现您出宫,只怕……”
“知道了。”薛映棠将水瓢放回桶中,愣神地望着渐渐泛白的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