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君云渊正与阶下众仙笑论此次平叛大捷的事,下座的玉清阑却在兀自出神。
他就坐在天君下位,离得这般近,但天君纵是瞥见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也从不多言。
皆因他身份特殊,万年前他凭己身修为飞升时,九重天便现了旷古未有的祥瑞,清越梵音自天地间起,似有千万僧众齐诵,音节落于云间化作金粟,簌簌坠向尘寰。
转瞬,九霄铺开无量佛光,不似烈日灼目,反倒如月华浸过的琉璃,温润漫过四野,连九重天上未开的莲苞都争相绽放,似在恭贺他飞升。
这般盛景,引得天君亲往相迎。
本以为是凡间苦修上来的小仙,匆匆赶来的司命却道,前些时日观测到的异象正应在此人身上,是祥瑞而非祸事。
后来司命私下回禀,此人乃天地灵气所孕育,本不属于下界,不过借凡人肉身作容器,代价是如凡人般修炼飞升,但这于他而言,倒像喝水吃饭般容易,而观其飞升时的祥瑞,恐与佛祖有关联,日后必是天界助力。
初时云渊并未放在心上,直至某次叫刚出关的玉清阑随军征战,才知他有多厉害。
一出手竟不逊天界大将军苍衍,是天生的谋略家与战士,后来天君想再探其其他本事,几乎把能派的差事都试了个遍,终是惹得玉清阑不胜其烦,又懒与天界之主争辩,一气之下他就闭关了。
再出关时,天君倒难得的看起了旁人的脸色,怕把这位能力出众的祖宗惹跑了,便给安排了教导自家孩子的差事。
虽闻玉清阑脾气出了名的差,但云渊想,他既已厌烦自己,却仍碍于身份听话办事,想来教孩子该无大碍。
果然没料错,自他成了云栖的师尊,云栖竟成了他在九重天唯一挂心之人,总算是添了几分人气。
“此次能大胜,多亏玉清真君在战术上献策,只是他既已位列上神,天君怎还未赐神君名号?”
大将军苍衍不解发问。
“本君也曾问过,他却说‘名号而已,虚名罢了,有实力自会证明,比什么名号都管用’。”云渊笑着扫过阶下赞声一片的众仙,又转头看向座下沉默的玉清阑,忽想起一事,“对了,这是三日后庆功宴的请帖。玉清真君,怕你不来,特意第一个给你,够给面子了吧?”云渊的语气倒像与老友打趣。
玉清阑接过请帖,声线平平:“谢天君盛情。”
他的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瞧着有几分不情不愿,但众人早已习惯他这副模样,毕竟他过往功绩累累,这点冷脸实在不算什么。
“别这副模样,届时大家都来,我儿云栖也会陪你这个师尊,定很热闹。”
“好。”
玉清阑应得依旧敷衍,天君索性就此作罢,反正人来就好,他本体原是佛前冷玉,虽历下界一遭,终究冷心冷面,若突然有了七情六欲,那才叫奇怪。
果然,天界太子赴宴这招管用,庆功宴当日,玉清阑如约而至,连打扮都不同往日,用爱徒云栖送的发钗半挽着长发,不似往常那般随意。
“师尊,你可算来了!”
云栖笑靥灿烂,身旁还跟着一人。
玉清阑认得他,甚至无比悔恨当初没拦着他们相识,此刻只觉自家白菜被猪拱了。
“玉清真君竟也会来,也是,毕竟云栖也在。”
那小子语带讥诮。
起初他并非如此,只是凡与玉清阑打过交道的,多半受不了他的臭脾气,渐渐碰面时便都变得这般阴阳怪气了。
怕是这九重天,除了天君父子与一起共患难的老臣,旁人对他多少都带着些敌意。
“……你清楚便好。”
玉清阑不欲与他争辩,于是淡淡回应。
“霜序,我师尊脾气是坏了点,心却是好的,当初也是怕我遇人不淑才对你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云栖转头又对玉清阑道,“师尊,我今日约了霜序,就不陪你了,还望师尊体谅。”
玉清阑望着两人背影,沉默许久才无奈道:“……好,你去吧,为师没事。”
孩子大了,该放手了,他早该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