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盼已久的飞升之日终于降临,江衔月面上却静得像一潭深水,半分波澜也无。
引路的仙娥步态轻盈,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久未有凡人飞升了,上一位距今已逾万年。”
她抬手往前一指。
“司命星君的殿宇就在前头,往后有什么事,直接寻他便是。”
“多谢仙娥。”江衔月颔首应道,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
目送那抹人影消失在云海尽头,他才算真正踏入这九重天,成了与司命一同执掌众生命格的一员。
九重天与他昔日想象的模样略有出入。原以为飞升便是站在了万物之巅,如今看来,竟与凡间苦修的道理一般,这里的规矩更森严,除了那些自天地灵气中孕育而生的先天神祇,他们这些凭苦修叩开天门的凡人,还得同低阶仙官一道继续修行,方能在这九天之上站稳脚跟。
所幸经年修身养性,江衔月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往后的日子里,他愈发勤勉,不多时便熟稔了此处的差事与生计,连带着周遭一同当值的小仙也渐渐热络起来。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上天庭的琐事,有用的没用的都要问上几句,借着闲话家常混淆视听,半点不肯泄露自己真正的目的。
“做神仙嘛,自然比寿数有限的凡人好上许多。”
常偷溜来找他的雪璃正喋喋不休,说着自己做神仙的心得。
“别听那些说‘活着没意思’的老东西瞎扯,他们不过是盼着你腾位置,凡人求长寿求地位,神仙虽已得长寿,可对地位的心思半点不少。咱们不是那些生来就受万人敬仰的厉害角色,自然要加倍努力,我可不想一辈子被人差遣,困在这方寸天地里。”
少年忽然用一种莫名坚定的眼神望过来:“不过眼下看在有靠山的份上,我还能再混几百年。所以啊,以后的好日子,就靠你替我争取啦,好兄弟!”
“啊哈哈……”江衔月干笑两声,“日后的事谁说得准,说不定将来我还得指望你呢。”
他二人的缘分,说起来是段厨房奇遇。
那日,在外面钓鱼的小灵猫因一无所获,垂头丧气地变回原形,溜进厨房想“偷”条鱼,偏巧撞上也来觅食的江衔月。他当是哪家没看住的仙宠,二话不说拎着猫后颈就给提了起来。
“喵呜!喵呜!!”
那猫通体雪白,眼眸像剔透的琉璃,颈间还戴着个小巧的项圈,瞧着娇贵得很。
而在这规矩森严的九重天,竟能如此自由自在,不知是哪位仙君的宠物。
江衔月还没走出几步,怀里的猫突然一阵扭动,转瞬间化作个少年,双手叉腰瞪着他:“你这人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抓我?我差一点就吃上了,全被你搅黄了!”
那模样看着怒气冲冲,在江衔月眼里却没半分威慑力。
“原是位小仙君,”
他神色淡然地解释,自动忽略了对方气鼓鼓的脸。
“是我眼拙,错认成了偷溜出来的仙宠,多有冒犯。”
“你竟不知我是谁?”
少年挑眉,一本正经地扬声道。
“我主人可是大名鼎鼎的云栖神君,九重天未来的主子!我…唔……”
话未说完,他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江衔月早从储灵囊里摸出些吃食,趁这“小孩”喋喋不休时,干脆利落地用食物堵住了他的话头。
既是误会,解了便是,他可没兴致跟小朋友讲道理。
“怎么样?还合口味么?”
他故意放低姿态,语气带了点示弱。
“若小仙君吃得舒心,还望不计前嫌,饶过我这不知天高地厚、只求在天界讨口饭吃的小仙。”
没成想这招竟真哄住了小灵猫。
“唔唔,当然!本仙君才没这么小气。”
少年咽下嘴里的吃食,扬着下巴问。
“你叫什么?归哪个殿宇管?以后有难处报我的名号,我罩你!”
这小灵猫名唤雪璃,原是山野间的灵兽,日子过得无忧无虑。
万年前魔族入侵栖息地,杀了他不少同族,他在逃难时被云栖神君所救,经年吸收灵气修炼,才被点化成人形。
跟着云栖是他自愿,而神君素来不喜约束,是以除了回不去家园,他的日子倒与从前无甚差别。
其实天界这些年没少向魔族征战,逼他们归还灵兽家园,可栖息之地已被破坏得厉害,需上万年才能恢复,雪璃这才没动过离开的念头。
思绪兜兜转转回到此刻,江衔月细细回想当日情形,忽然发觉漏了个要紧细节。
“小雪璃。”
他斟酌着开口,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我想问些关于云栖神君的事,比如……他这些年有没有下凡历劫之类的?”
“有啊!”
雪璃答得干脆。
“那事过去没多久,就几年前吧。殿下历劫回来时,全天庭都一起庆祝了,我还去迎接了呢!”
江衔月瞳孔骤然一缩,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又问:“那他回来后,有没有另一位仙君差不多时候也从凡间历劫归来?”
“好像没有同时回来的。”
雪璃歪头想了想。
“不过……那段时间殿下的老师好像也出去了,赶在那时候回来的,你不提我倒没在意,玉清真君一向疼殿下,想来也没什么奇怪的。”
是了。
一切线索仿佛顺着藤蔓蜿蜒而上,轻易便缠出了沈云栖与玉清阑的关系,原来在这遥不可及的九重天,他们仍是师徒。
当年那对师徒重返天界时,玉清阑从未想过继续骗他,字字句句都是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