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打了胜仗便要受到奖励,违抗纪律便要受到惩罚。同样,好人就要受到奖励,坏人也要受到惩罚。”周太妃道。
李淩不懂,又有些懂,她沉思,掀起眼皮,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怒目:“可赵鹤骗了我,他骗我写字,拿我写的‘可’字放到杀人的诏书上,杀了张玉书!”
纵然写字确是她自己要求的,“可”字也是她要和赵鹤交换的,可……莫大的欺骗仍旧萦绕心头,不可名状的欺骗……那根本,那根本就是欺骗!
周太妃这回顿了许久。
“张玉书也是坏人?”
“张玉书和薛忠勾结谋反,理应受到惩处。”周太妃缓缓道。
她回答了李淩的问题,却又像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周太妃微倾身,她有些凉的额头蹭蹭李淩的额头:“不着急。这些事,官家现今不懂,往后自会明白。”
李淩皱眉盯着周太妃。
这话她听赵鹤说过。赵鹤说,等以后她长大了,便会明白很多道理,但赵鹤骗了她,赵鹤说的话更欺骗了她!
周姨娘如今说了和赵鹤一样的话……周姨娘还是在骗她!李淩更深深皱眉。
“好了。”周太妃移开眼,要扶小姑娘睡下,“官家乏了,要休息,你们都下去吧。”
“你还是在骗我。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李淩腰板笔直,不动,眼中光芒熠熠。
周太妃注视眼前小小的小姑娘,许久后,她像是释怀了什么,移开她放于李淩窄窄肩膀上的大手,笑一声:“罢,也好。”
莞尔,叹出一口气:“这世上的骗子千千万,官家纵有上天入海的本事,却也不能令这世上所有骗子尽除。人既会说话,便有了真话与假话之分。有时候亲眼见到的场景未必为真,亲耳听到的话也未必为真。真话,亦未必为真。”
“我没有上天入海的本事。”李淩说。
“陛下既无上天入海的本事,那便更不能令这世上所有骗子尽除了。”周太妃道。
“可……可我是皇帝,骗人的是赵鹤!还有周姨娘你!”
“最厉害的毒药,往往是无色无味甚而甜蜜的,才能杀人于无形。陛下要知道,正因为你是皇帝,你的地位,你所在的位置,你的身边,便注定只会皆是毒药。”周太妃稍一阖眼,终究道。
“今日赵鹤能拿了陛下的御批处决了张玉书,今日赵鹤骗了陛下,明日亦有人可以骗陛下,待时陛下会如何?”
“我……我才是皇帝的官!”
她才是皇帝的官,她是皇帝的官,所以她才有那么多好吃的,所以她才可以吓唬住那么多的人,她是皇帝的官,她可以决定很多事情……
他们……他们欺骗了皇帝,他们欺负了皇帝……
欺负了皇帝的人,皇帝会……皇帝会……不应该有人欺骗皇帝!
“我才是皇帝的官!不……不能有人欺负皇帝,皇帝可以处决他们!”心中无名的愤怒业火突然又升腾起来,李淩对着周太妃大吼道。
周太妃顿住,有些不可思议地。她身体僵硬一瞬。
旋即,轻轻道:“皇帝的官?皇帝可并非官,当今之势,皇帝不过一把悬于头顶之刀。陛下要做到的……陛下不能多想,更不能做什么。这些胡话,陛下往后且不可再言了。剩下的……便且由命去。”
“关禁闭吧。”她起身,平静吩咐道,“仔细看着官家,七日内不许踏出房门半步。官家若出一丝差错,仔细你们的脑袋。”
她起身就被云心扶着走开,绣着花鸟暗纹的衣摆离开床畔,晃荡晃荡,她后背明亮的兰草云纹也晃荡,晃荡。
李淩看着周太妃的背影,没有回头的背影。她后知后觉她惹周姨娘不高兴了,后知后觉周太妃方才眼中的忧伤。
但更大的孤独、困惑、迷茫、背叛、怒火、愤愤交织,袭来。她伸出手想捉住那人宽大的衣袖,小手终垂下去,无意识地抓紧被褥,眼泪“啪嗒啪嗒”,止不住地往下掉。
—
李淩浑浑噩噩哭着睡过去,醒来后,又闹了好大一通脾气。
内侍端来的饭食凉了又热,再凉再热,再不能热了,便只能端来了新的饭食。小皇帝气性大的很,冷眼看下人们收拾地上她砸碎的残渣,冷倔着,一下也不愿走近摆在桌上的那些饭菜。
她如此僵持了一天,眼睛哭得红肿,终是不哭了,第三回砸碎房间里的物什时,周太妃便命令宫人们搬走了房间内所有可以砸烂的物什。
故而现在这房中只有木桌和木床,李淩奋力拿脚踢床腿,未撼动这床半分,床腿倒将她自己绊得一趔趄,她更奋起去踢床腿,这回踢到了脚尖,更疼得她龇牙咧嘴,恨不得啃了这该死的床腿。肚子也咕咕叫起来。
“官家——太妃让奴婢来告诉官家,这次的饭食是最后一顿了,官家若再不吃,今日便没有饭了。官家若不吃,奴婢便进来端走了?”房门外宫人的声音传来。
“我才不吃骗子给的东西!”李淩亦扬高了声去回应,高高地扬起脖子。
“那奴婢便进来了。”那宫人道。
李淩侧耳,听到开锁的声音,她看向桌上的饭食,红烧肉还冒着些热气,她吞了口口水,那宫人一进来,她立即赌气撇过脸。
只是这一饿,却竟真的饿到了第二日。晚上竟没有一个人来给她送来哪怕一点饼子充饥,哪怕指甲盖大小的饼子都没有。悲乎!
第二日早上她饥肠辘辘,被一阵香甜的气味饿醒,原来是宫人们端来了甜粥,并不见周太妃。
李淩梗着脖子,她从前又没少饿肚子,她学从前对抗饥饿的方式,看窗外、画圈圈来转移注意力。
只是第三日,第四日,她饿得晕了过去,醒来时,躺在床上,喝了很苦的药,亦有人给她喂了饭,也还是不见周太妃。
饥饿与等待好似将满腔怒火、叛逆皆稀释掉了,压成液体,融入血液,随之而来的是彷徨。周太妃永远不会再见她了的彷徨。
至最后,这样的彷徨却好似也被什么东西稀释掉了。
世界也被稀释掉了,然后又回到了某种固体的、可触摸的形状。
第五日,第六日,小皇帝不闹腾了,终于开始吃饭,任由宫人们给她敷药,眼睛的红肿也终于褪了下去。
周太妃终于来了。
说是时隔这许多日,桑先生终于回到了京城,所以,他们明日又要在紫宸殿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