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老德高望重,受百姓爱戴,这也算是常情。”鱼承嗣道,“时间不早了,柳侍郎,一起走吧。”
—
李淩被迫被宫人们抱起,被迫要再次回到寝阁,被迫要再次被塞进四四方方的房子里。
心中的愤怒却并不停歇。“你们都是骗子——”她终于大声喊起来。抱着她的宫女却肩膀一颤,更是疾行,小皇帝看到后头鱼承嗣得逞似的笑,轻轻一下,鱼承嗣转过身,她距离鱼承嗣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声音彻底传不过去了。
她一时竟有些恍然,又有些不懂了,停下怒吼,定定的,眉毛眼睛都深深皱起来。风丝丝吹来,脸上凉凉的,她抬手抹脸颊,抹到已干了的眼泪,原来她不知何时竟哭了。
她眼睫轻微颤动,眼睫上的泪珠竟也跟着滚了下来,沾到衣裳上,消失不见。李淩也不晓得自己这是怎么了,连忙再拿手背去抹眼睛,更加怒视着撑大双眼。
天边那些白色的云,碧蓝的天空,牛角一样弯曲的屋脊,青瓦、红墙、冰封的湖面……都仿佛火烧一般,燃烧起来。
胸腔中那团无名的、不可名状的愤怒,更如熊熊火焰,燃烧,燃烧起来,即将持续不断地燃烧起来。
待小皇帝被安排着步入寝殿,抱进房间,宫女们端来茶水和热腾腾的点心,持久的静默后,愤怒之业火终于从这样持久的静默里猝然爆发。
“啪——叮、啷——”持续的瓷器碎裂的声音。格外脆、响。
往日最是珍惜、最是喜爱吃食的小家伙突然站起来,一股脑地将那些宫女手里的、放在旁边桌上的东西全部奋力打翻在地。
她也不言语,便站在一地狼藉中,怒目圆睁。
“……陛下?陛下息怒——”
所有忙碌的宫女皆惊恐,不知所措,跪了一地。年纪稍大的宫女神色示意,小宫女忙悄悄出了殿,去请周太妃。
李淩依旧是不言语。砸碎了碟碗,她心中的怒火仍不止息,她看到地上的糕点,跳起来,狠狠将那些散落地上的点心踩碎、踩扁,碾碎、碾扁,瓷器碎片划伤脚踝、扎进鞋底她也不顾,跑过去推倒花瓶,推翻桌几,屏风、衣架……都被她狠狠地推倒在地。
良久的沉默,惊恐,胆战心惊。
“官家这又是闹的哪样脾气?”周太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淩眼睛通红通红的,抬眼,倔强盯着周太妃,不言语。
“到底发生了何事?”周太妃看一眼小皇帝委屈的神色,轻微一怔,随即只是略过小皇帝,问旁的宫女道。
“回娘娘。”一个宫女站出来,屈膝行礼道,“奴婢奉娘娘令送官家回寝阁,到了寝阁,官家说饿了,奴婢便出去让鸿福去御厨取些吃食来。可等奴婢再回来,官家却不见了。奴婢立即出去找官家,好在鱼枢密碰见了官家,便喊奴婢带官家回来,可不知为何,官家回来便……”
鱼枢密?鱼承嗣么。
“鱼枢密与陛下说什么了?”周太妃道。
“这……奴婢不知。”那宫女回道。
“算了。”周太妃沉思,看到小皇帝流血的脚丫,擦伤的小手,蹙起眉,“你们是怎么照顾陛下的?陛下金贵之躯,岂容你们如此怠慢!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自下去领罚!”
“是。”宫女们小声应喏,个个胆寒,垂首离去。
李淩只盯着周太妃,眼泪盈在眼角,她睁大双眼,那眼泪便颤巍巍的,将落不落。
“彩蝶,去叫御医来。”周太妃吩咐。
她看向小皇帝的模样,看向小家伙歪掉的冠,眼角盈的泪,轻轻叹下一口气。
身边的下人们已利落清扫了地上的残渣,周太妃向前一步,她手上缠绕的珠串相碰,发出细小的沉厚的“嗒嗒”声。“过来,哭什么?”她张开手臂。
李淩沉沉的,不动。
周太妃再走向前。云心要来扶她,被她抬手制止。
“什么大事?竟惹得官家这般委屈。来,官家说与臣妾听听。”周太妃一步,两步,亲自走到小皇帝跟前,弯下腰,抬手要擦擦小家伙眼角的泪。
李淩却倔强地撇开脸,眼尾泪珠终于随她的动作滚落。
“骗子。”她定定陈述,“你在撒谎,你在骗人,你们都是骗子!”
周太妃伸出去的手指似乎轻颤了一下,心尖似乎也随指尖轻颤,仅须臾,她温和笑开:“还当是什么大事。可怜见的,来,便算姨娘是骗子,姨娘想抱一抱官家,官家也不许了?”
“我……”李淩不自主眨眨眼睛,顿住思索片刻。往常都是她扑过去抱住周姨娘,缠着周姨娘,现在反了过来,周姨娘只是想抱抱她,她好像并没有理由拒绝周姨娘,但是……但是……
她仍旧愤愤,却有些别扭,妥协:“只……只许一下!”
周太妃微笑,上前,合拢双臂,却抱起小家伙,小皇帝立时警觉,扑腾着要下来,云心担忧着小皇帝踢着了周太妃,忙过去帮忙。李淩被两人摁住,放至榻上。
“你……你,我说了只一下,你还在骗人!你和赵鹤一样,你们两个合起伙来在骗我!”她歪歪嘴,更委屈了,更要扑腾。
周太妃强行拉过小皇帝的腿,要脱下她嵌了瓷器碎片的鞋子,李淩大喊大叫起来,胡乱踢着,踢到了周太妃,她的腿被云心紧紧摁住,还是被脱掉了鞋子。
医师此时终于来了,忙上前擦拭包扎小皇帝的伤口。
包扎完伤口,小家伙闷闷噘着嘴。
周太妃好笑地摸摸她蹭得乱糟糟的头发,柔和询问:“姨娘是骗子,赵鹤也是骗子,那官家说说,姨娘和赵鹤骗了官家什么?”
她这样一问,李淩有了发泄的出口,委屈突然便泄闸一般一股脑地全涌了出来:“你……你说赵鹤吃了点心,但是赵鹤根本没有吃点心!宫宴上根本没有歌舞,赵鹤在宫宴上也没有吃我给他的点心,他和鱼承嗣去杀人了!
赵鹤还拿我写的‘可’字,去杀了张玉书,赵鹤……赵鹤在骗人!”
“我何时说了赵参政吃了点心啦?”周太妃更好笑起来,凑近,抚摸小皇帝的脸颊,“鱼枢密告诉官家的?”
李淩正色,拨浪鼓一样摇头,严厉纠正周太妃:“不是鱼承嗣,是你自己说的!周姨娘,我昨日病醒了之后问你,你说赵鹤吃了我留给他的点心。”
周太妃一顿,抚摸李淩脸颊的手停下,近两日接二连三发生宫变,她确实有些忘了她昨日同小皇帝说了什么话。
但小家伙真正闹脾气的原因,也并非因她那一句话。
“宫宴那日,韩延和熊奇文叛变,他们是坏人,赵鹤和鱼承嗣出去帮官家打坏人,赵鹤这才忘了吃官家留的点心。”周太妃耐心道,“是怪姨娘,姨娘上回未给官家讲清楚,官家还有什么问题,直问姨娘就好了。”
赵鹤是打坏人去了?杀坏人去了?坏人……坏人应该被杀掉么?杀坏人,怎么成了帮助她?
“坏人应该被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