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回音这次应下冯期的邀约,为晴川和金南都之间搭上了线,一度还被自己的领导阻拦过,觉得风险系数太大,不想白费这个工夫,更不想担上华文的名声。
迄今为止,金南都的作品就只被国字头的出版社引进过一次,成绩还不理想,让一个素有“百万作家”之称的畅销大户在中国像是出师不利。而这两年金南都的发力势头丝毫未减,畅销作品一部接着一部,要说眼馋的人并不在少数,但明眼人心里多少都会发怵,觉得这时候再去谈引进多半是凶多吉少。即便晴川这几年再风生水起,资历也还是太嫩,不论在谁看来,都不像是能搞定金南都这尊“大佛”的主。
郑回音也曾有过犹豫,但她知道冯期向来不是会冲动行事的人,特别是这次,总觉得他像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一副要搞大事的节奏。出于多年来共事的信任,她还是决定在最大限度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多少帮他这一次。
“对了,到时别忘带点厚衣服啊,听说这几天首尔那边天气反常的很,天天下雨冷地跟冰窖似的。”送冯期离开时,郑回音温馨提示道。
“没事啊,再冷也冷不过林海雪原吧。”冯期悻悻地回应了句。
“什么东西?林海雪原?”
冯期笑了笑,说:“没什么,随口一提。那就先这样吧,到时韩国见。”
冷不丁冒出句“林海雪原”并非无缘无故,而是在冯期一头扎进备战书展的波涛中时,江暖阳也没停下四处“周游”的脚步。自打前不久跟着冯友年去到拍摄现场尝了尝鲜之后,没过多久便又要正儿八经地跟着摄制组走一回外拍,实打实体验一回探究之旅,而目的地便是在文艺作品里响当当的林海雪原。
料到了江暖阳考完试后会放飞自我,但没想到一抖翅膀能飞到那么远去。本来冯期还想仗着小舅的身份说教他一下,劝他收收心,有时间多预习下功课,免得玩过头了开学吃不消,不过知道了他的联考成绩后,便果断打消了这念头。
明明记得他当时天天发愁自己学什么都吃力,做题慢还做不好,没想到成绩一出,总分直逼700,英语、数学,甚至连文综的地理都考出了满分。当江暖阳一脸若无其事地告诉他的时候,冯期只觉得心里挤满了五味杂陈的感叹号,后来回家见到胡伯时无意间又被“补了一刀”,说因为他们这类考生人数并不算多,所以不会特别统计排名,但其实通过内部系统一查便能得知,江暖阳是这届联考的文科状元。
作为学生,成绩就是他最大的资本,而资本富人江暖阳始终对自己的生活有着最大限度的支配权。不声不响地考出个状元后,交作业似地三两笔便从容提报了志愿,随后兴致勃勃地跟着“冯老师”踏上了探究之旅。
深知老爸带队拍节目一向是上山下海无所不能,再加上冯期对探究这个团队的战斗力也早有见识,一想到江暖阳要跟着这队拼命三郎们去到千里之外,他算是终于体会到了母上对家里那个酷爱东奔西跑的老头子的怨念之心。嘴上拦不住,心里又放不下。
令冯期多少感到意外的是,江老对此并未多加干涉,似乎还挺支持暖阳多出去走走,增长阅历。这次远赴大东北也只派了小林一人跟着,让两个还没怎么见识过大好河山的好奇宝宝正好跃跃欲试地结伴上路。
不让自己过于挂念的一大方法,便是全身心地忙碌起来。到了韩国的冯期几乎已经分不出on或是off,恨不得全天除去睡觉的时间都扑在工作上。
由于在书展之前做了充分的布局,使得晴川日韩并不庞大的队伍在有限的时间内最大限度地发挥出了整体的价值,仿佛每个人在书展上的每个小时都没有被浪费。小字辈们扫全场、广撒网,金主编主攻大社,而冯期除了跟熟络的合作方维护热度之外,集中精力放在了打通金南都这条线上。
初次会面比预想中平淡了许多,一副温文尔雅学者风范的金南都既没展现出传闻中尖锐刻薄的姿态,也没表示出有多大的兴趣。虽然冯期始终淡定从容地叙述着晴川的企划和初衷,但从对方为数不多的反应上丝毫解读不出其任何的意向。
“不太好办啊,看不出这人是真单纯,还是城府深。”结束了跟金南都之间沉闷的会面,冯期不由感叹道。
“我觉得不错了,没有坏消息,那就算是好消息。”郑回音一度比冯期还要紧张,不过现在倒并不觉得像是打了败仗,“之前我可听说有不少出版社跟金南都的meeting基本只寒暄几句就散场了,根本说不到正题上。今天他虽然看上去像个石佛,但至少没起身走人啊,所以搞不好还是有希望的。”
“还有什么方法能再跟他对上话吗?”冯期想要的结果远不止一场无疾而终的会面,搞不好才能有希望,这对他来说跟失败没什么两样。
“他既然说了要我们等消息,那现在最好就按兵不动,千万不能莽撞,不然很有可能就前功尽弃了。”郑回音放慢脚步,边想边说:“其实金南都那几个助理还算是挺帮我们的,你看昨天吃饭的时候气氛就蛮好,今天金南都一直不说话,他们还主动帮着问问题。之后我试着去旁敲侧击一下,看能不能打探出些他们老板的意向。”
“倒也是,几个小助理还挺给面子,说约饭还真就来了。”
“还不是我餐馆找得地道!”说到吃饭,郑回音精神头明显上来了,“我跟你讲啊,那家肥肠馆可是上过好几次节目的,好火好难约的呢。这几个人啊,平时上班都不在首尔,肯定轻易吃不到一回,要不你看来得多积极,连个迟到的都没有。”
“吃得积极,喝得也够来劲的,我这胃里现在都还难受着呢。”
郑回音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冯期,说:“不是吧?我记得你蛮能喝的呀,而且这边烧酒才多少度嘛,什么时候变这么娇气?”
“度数不高,备不住它上头啊。再说了,在这又没人伺候我,能不难受么……”
说来说去,冯期又想赖在江暖阳身上。要不是他总爱事无巨细地照顾自己,把自己惯到没他生活就无法自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好歹不自在了就想要他陪着。
“喂,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好像是在走红毯?”走回中国展区,郑回音用胳膊肘轻轻戳着身边的冯期,小声问道。
“啊?”
“你没发现吗?旁边同行们都在看我们诶,我们过去的时候也是这样被目送的,我还看到有人拍照呢!”
“不是吧,看我们干嘛?”
郑回音一脸无语地对冯期说:“你不知道我们要跟金南都过招的事情,早已经在圈里传开了吗?”
“多大点事啊,至于么……这下可好,要不搞出点名堂来,还真辜负大伙的关爱了。”
“平常心吧,这事只能看缘分了。”郑回音转念一想,逗趣说道:“实在不行,你就出卖点色相,万一就有戏了呢?”
看到冯期表情茫然,郑回音又无语地问到:“你不会又不知道吧?金南都的偏好可是有些与众不同的。”
冯期随意地笑了笑,应付了一下。
-与众不同?
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的冯期,对金南都的这些基本情况自然是有过了解的,然而脑子里却从未反应过他的这一情况有多么地与众不同,甚至还不及高冷自负让他觉得特别。郑回音不经意间的玩笑让他终于意识到,这在众人眼里是特殊的,与众不同的。
那么自己呢?
冯期从来没怀疑过自己喜欢江暖阳的这份心意,自从江暖阳来到他身边,他就跟拾到一块宝一样,心里总是揣着一份难以抑制的悸动。能喜欢上一个人,冯期觉得没什么感觉比这更美妙了。曾经在那场乏味的饭局上被莉娅质疑他幻想爱情的时候,冯期心里并没有否认,人是情感动物,任何情感的发生都不会是不切实际的。何况对他来说,爱情根本不需要幻想,因为有了喜欢的人,他所得到的那份快乐和期待是无比真实,甚至都是可以摸到的。
然而,喜欢江暖阳让他成为了与众不同,这一切来得太过忽然,以至于冯期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已然成为了众人眼中的特殊人群。
“冯哥,冯哥!”
直到被张添添使劲地拍了下肩膀,冯期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我从老后面就看到你跟我女神啦,叫你好几声都不理我!”
“公共场合,低调点,别这么咋呼。”
“没法低调啊,冯哥!你知道我们现在有多火吗?是个人就在议论我们搭上了金南都,连我刚见的日本出版社都还跟我打听呢,问我们跟金南都谈得顺不顺利?冯哥你太牛啦!”
“牛什么牛啊,叨叨一个来小时,喉咙都要冒烟了,连个像样的回话都没捞着。”
冯期越想越窝火,倒不是怨恨金南都,而是这种无从下手的迫切感令他无比烦闷。而一旁的张添添非但看不出丝毫郁闷,反倒两眼放光地惊叹道:“冯哥你说什么?你跟金南都谈了有一个多小时?!这还不叫像样?他可是出了名的话不投机半句多啊……你们聊了能有这么久,如果不是在吵架,那就是八成要拿下啦!”
“借你吉言吧。”
“冯哥你太伟大了,我好想拥抱你啊冯哥,让我蹭一点欧气好不好……”
张添添的表情充满了演绎成分,仿佛下一秒就要涕泪横流。冯期瞧了他一眼,默默地张开了双臂,这下反倒让张添添愣在了原地,不敢相信眼前的情形。
“来啊。”冯期面无表情地说道。
确认是现实后,张添添像扎猛子一样扑进了冯期怀里,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冯哥……”
然而,几乎是刚刚挨上没两秒,冯期便毫不犹豫地把他推了出去,一脸不耐烦地嫌弃着:“走开走开,神经病似的。”
-不对,完全不对。
同样是个男孩子扎在自己怀里,冯期非但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反倒还有了种不由自主的反抗,根本没有猜测中的那种特殊的感觉。一时间,冯期觉得自己幼稚极了,简直跟家里那只鹦鹉一样,蠢得冒泡。
“辛苦啦,冯老师。”
冯期刚把张添添推开,身后便适时传来一声招呼,并不陌生的声音和有意上扬的语调,令他瞬时间只有一个反应——来者不善。
“好久不见啊,雷老师。”
“雷某惭愧,早就想来拜会冯老师,无奈老师天天满场飞奔,很难让人见缝插针啊。”
雷傲故作矜持地没话找话,让冯期愈发肯定这人在背地里的一套远比他的表面功夫要多得多。
二人你敬一言我还一语,看上去很是和气从容,而张添添却总是觉得他们俩之间像是夹杂着一股强大的气场,逼迫着他不知不觉地直往后退。直到他们挥手道别,张添添才赶忙走上前去跟冯期打听了起来:“冯哥,这个雷老师是不是就是末世的那个雷主编啊?”
“你没见过他?”
“见过见过,但没打过招呼,也没介绍过。我跟小英姐去金明社的时候,他正巧也在那跟人聊天,那韩语听着特别溜,还帮他同事翻译呢。”张添添说得正来劲,忽然瞥见冯期的脸色貌似不很美丽,便立马改了口,“哦哦,也有可能是我听不懂,所以觉得溜,其实没准说得啥也不是。”
“他韩语不错,英语更溜。据说日语也会,搞不好讲得比你还利索。”烦归烦,但人的优点冯期还是不打算否认的。
“哇塞,这么全能的嘛?!”说着,张添添向雷傲的背影看去,越看越崇拜,“好酷啊……”
眼看张添添一副快要流出口水的样子,冯期毫不客气地举起手里的本子拍了他脑袋一下,警告说:“离他远点,不然以后有你好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