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投入工作对于冯期来说意味着很多程度上的转变,比如从厌恶聚餐变成几乎每日应酬,从下班绝不看工作群变成不管多晚也要扫完群里的信息再睡,不想漏掉大本营里的任何风吹草动。
难得冯期这样热心工作,可群里的伙伴却依旧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工作群里聊得最少的永远是工作,扯得最多的永远是八卦,斗得最多的,则永远是表情包。
想着战斗就要接近尾声,终于能卸下面具,回归到自己的正常生活,冯期吊着最后一口气力坚持刷着群里的七七八八,直到在一排表情包里忽然看到了个意外熟悉的面孔,他像是被电到了一样瞬间愣住了。眼前这个动图表情上的主角像是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眼睛圆溜溜地一瞪,表情一下子豁然开朗,单纯可爱的模样一看便很适合聊天时拿来卖萌。
然而对冯期来说,这却不仅仅是个以往令他不屑一顾的表情包,因为动图上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吃什么都很香的小孩,他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Feng:那表情哪来的?
-Tiantian:哪个呀冯哥?你看上哪个啦?
-Feng:吃东西的那小孩
-Tiantian:哦哦,那个萌萌的小哥哥,我也没见过诶!皓宇快告诉冯哥你是从哪搞来的,给冯哥发一套~
-Haoyu:我也是从别的群看见的,好像是热搜里的,挺多人转呢
-Tiantian:纳尼?!才出来几天我就已经与潮流脱轨了,苍天啊我要赶紧去补课……乡亲们别丢下我!!
一句热搜顿时让冯期心里哆嗦了下,随手一搜,没一会儿便看到一条“天哪这是什么人间美味”,点进去果然就是刚刚看到的表情包。又是鼓着脸蛋嚼啊嚼,又是心满意足地眯眼笑,冯期没有半点迟疑便认准了这除了是江暖阳,绝不可能再是第二个人。
至于表情包究竟从何而来也并不难知道,好歹翻了翻下面的评论,看到“安利神仙节目探究”的字样,冯期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想到刚刚江暖阳说在吃晚饭,便打算晚些再跟他视频,然而冯期现在只觉得自己一刻也坐不住,随手又发了个小电视过去,好在这次蹦出的不再是文字,而是顶着大太阳头像的视频通话邀请。
“吃完饭啦?”
“嗯,吃完啦。”
看到屏幕上两人身后的背景都是酒店房间,冯期心里不禁唏嘘了一下,无比怀念那些个天天跟他形影不离,逛学校、逛超市,一起看花、看大海,哪怕是看孩子都回味无穷的时光。
“今天吃饭怎么这么晚啊,才收工?”
“是的,山里的部分今天拍完了,刚刚回来。昨晚因为住在山顶,信号很弱,所以没跟你视频。”
“住在山顶?你们还在山上过夜了?”
“是的,我第一次在山里露营,跟在海边完全不一样。”江暖阳不仅丝毫看不出疲惫,还越讲越兴奋:“你说过更喜欢海,但如果有机会,我们来山里露营吧,一定会很开心的!”
“……”冯期此刻的关注点根本不是什么在哪露营更开心,甚至连表情包的事都快想不起了,急切地问到:“山里晚上很冷的吧?你们还在山顶,几个人一起啊?扛得住吗?睡了多久?”
“白天像夏天,晚上像冬天,不过没事的,我们带很多衣服,还有火炉,不冷的。”
“有向导跟着吗?你们……”
本想一问到底,但冯期还是止住了,因为他隔着屏幕都能看出江暖阳脸上的开心和满足。都说一个人在讲他喜欢的事情时,眼神都是会发光的,这回冯期算是亲眼见到了。
“小孩你知道吗?探究把你带火了,你吃东西的样子现在都成表情包了,传得到处都是。”
令冯期感到意外的是,江暖阳并没有像自己想象中那样发懵,而是点着头说:“我知道,孙老师告诉我了,说上一期节目反响特别好,初期播放率是最近几回中最高的。”
“你在现场不是只围观一下他们拍摄,凑凑热闹就好了吗?怎么还出镜了?”眼看江暖阳现在的一招一式活像是个探究打工仔,让冯期总觉得他像是被那群拼命三郎拉拢过去当起了义工。
“我大部分是观众,但也是游客,所以有时以体验者的身份加入进来,会让探究的故事更加鲜活,接地气。”
“这是不是你那位冯老师教给你的?”一听江暖阳跟背课文似地讲着道理,冯期便大致想通了来龙去脉。
果然,江暖阳冲他歪着头笑了笑,不久便问起了他的情况:“你那边还顺利吗?之前你说很难搞的作家,你们有再交流吗?”
“哦,金南都啊,还真又见了一回,不过就我自己,还是没能说上多少话,而且我感觉我挺丢人的,说不好到底给了他个什么印象。”
“是交流得不顺畅吗?”
“语言上其实还行,他话也不多,问得还都是些特基本的问题,我倒也能招架。就是吧……”
冯期现在的吞吞吐吐确实不在于跟金南都有什么交流问题,不然他根本就不会只身前往。之所以敢单枪匹马去再会金南都,一是因为在他们都不敢轻举妄动的时候,金南都主动向他抛来了橄榄枝,而并没提及其他人,二则是因为冯期冥冥之中有种感觉,这个金南都会在没有旁人在场的时候更加放得开,露出真正的自己。
从结果来看,金南都确实如冯期所料,拿出了真东西——自己即将问世的新作品的书稿。对冯期来说,这无疑是个诱人的金矿,而金南都毫不避讳地拿到自己面前,对他来说是份信任的同时,也是个极大的挑战。金南都的问题很简单,想让他试读一段,听听他的感想。冯期本有些担心碰到生疏的词语会影响自己的理解,然而眼前的故事却非常地顺畅好懂,甚至能让自己产生共情。
可偏偏就是共情,成了让冯期觉得自己丢人的地方。金南都这回的作品似乎是着眼在为人父母的视角上,冯期读到的片段其实就是很简单的生活描写,但不知为何却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被触动到了。尤其印象深刻的是写道一个妈妈带孩子出门,在公交站等车时,孩子看到身旁有人抱着刚买的一兜快餐,边等边从里面掏薯条吃,便扭头跟妈妈说自己想吃薯条了,而妈妈也跟孩子一样偷偷看着人家,默默地自言自语了句“我也想吃”。
看到这里,冯期像是中了什么招数一样,只觉得鼻腔深处涌起一阵酸涩,随即眼眶也跟着发热。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太过失态,他便一直低着头,无奈对面坐着看人如自带显微镜一般的金南都,任凭他再努力遮掩,也逃不过被似笑非笑地问上一句“怎么了吗”。
除了直白地讲出自己好像想妈妈了之外,冯期没能再给出任何回答。并不是出于语言问题,而是他本身就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被什么触动到了。或许这就是他要引进金南都作品的初衷,比起名气、销量,他更看重那种脚踏实地讲故事,看似平淡却让人读完感到震撼的功力。
蓄势已久的首尔书展,冯期感觉所有的任务清单上似乎只有金南都这一项画上的是个悬而未决的三角。回归大本营后,这项难搞却又无法操之过急的任务被他暂且挂了起来,眼下他需要先去扫清一件同样蓄势已久的任务。这项任务对他来说或许比搞定金南都更具有挑战性,不仅要快,还要不留痕迹。
“以后我得跟杜大老板提议一下,这个年中对谈能不能往后推推,别总七月一上来就得搞。人家别的组回回都不紧不慢地准备,我们可倒了霉了,哪回都跟书展挨着,还让不让人喘口气了?”就像晴川每年例行的年中主编对谈一样,每年这时刚从首尔书展归来没多久的金小英也总是要抱怨上一番,“哎,冯期,你明天跟我邀的会是要说对谈稿子的事对吧?要不再往后调几天吧,明天想跟韩国版代那边开个电话会,只那个时候有时间。”
“是对谈的事,不过我本身也正打算着最近就做,得先跟您商量一下。要不,明天找个加班的时间,辛苦一下?”
“哟,你这是又要有什么大动作啊?”正准备下班的金小英不由得停下了脚步,饶有兴趣地对冯期说道:“话说最近这忙忙叨叨的,我也没顾上跟大伙总结,这一阵大家的状态都不错啊,尤其是你。首尔书展这就算是拿下了,接下来年中对谈,可别松了劲,得乘胜追击啊。”
自从冯期走马上任了副主编之后,明显感觉到上司金小英对自己期望乃至依赖愈发增加了。真像他当初跟江暖阳形容的,多个头衔就多了份责任,如今自己当真天天实践着能者多劳这个定律。
不过,在得知了冯期这次的大动作之后,金小英却没再轻易点头,因为她无论如何也没能想到冯期这次出手要管的是公司机密外泄这种严肃且敏感的问题。更何况,在将这拿到公司台面之前,他的打算是先去跟对手短兵相接,开诚布公地要个交待。先不说金小英尚且还没把一次次竞价过程中的节外生枝朝泄密这方向联想,就是即便想到了,她也不会选择直接出手,而更可能是报给上层,或是自行加强防卫,总之就是要在风波最小的范围内把事态给按住。
然而眼下冯期不但要跟末世“开战”,还要在公司高层和各区主编齐聚一堂的场合抛出这个重磅炸弹,这其中的分寸一旦拿捏不当,引发的后果便远远不只是费力不讨好那么简单了。作为冯期的直属上司,不论是功名还是骂名,必然都少不了金小英要担的那份。冒险这种事,她不想碰,更不想让冯期去碰。可令她为难的就在于,看着冯期手中整理出的资料库访问记录以及各个选题“出事”的时点,加上他的亲眼所见所感,金小英一方面觉得震惊的同时,另一方面也很难做到坐视不管。
而至于究竟怎么个管法,纠结过后最终还是由了冯期,任他去跟雷傲有一说一。在金小英眼里,冯期如果说有把握,那她心里便多少会踏实一些,就像这次挑战金南都的作品一样,冯期总是在做着她想做却又不敢去做的事。
“郑老师,我冯期。下周帮我约一下末世的雷主编?想跟他碰个头,说点事情,借你们场地一用。”
“你们要来华文,跟末世开会?什么课题啊,目前你们两家共同竞价的东西都还没下来呢,有什么需要讨论的吗?”
“不是竞价的事情,也不是我们,就我。你也就约雷傲一个人吧,势均力敌嘛。”
“你们要做什么……”
“别慌,打不起来。即便真打起来,也伤不到你。你就当回包租婆,贡献个会议室就行,顺便也来做个观众,看看热闹解解闷。”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冯期心里的把握往往都来自直觉,这次也不例外。在与雷傲为数不多的交流中,直觉告诉他这个雷傲是个顾面子、识大体的人,耍得起手段但多半也讲得起道理。
果不其然,雷傲不但欣然赴约,一人早早赶来华文,甚至还带了些精致的小点心作为见面礼。仿佛脸上大大地写着,他对不按常理出牌的事情很感兴趣,
“你们这次议题到底是什么?谁都不跟我讲,那我还要不要进去啊?根本都不知道进去要做什么了好吧……”郑回音仍旧一头雾水,眼看就要走进会议室,心里还七上八下的。
冯期需要郑回音做的,也就只是个旁观见证。不论今天的对谈是个什么结果,他都需要有第三方在场,但具体谈的是个什么事情,冯期并不打算让旁人知晓,因此即便郑回音三番五次地向他发问,也始终得不到明确的回答。
“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就……当个娃娃,美化一下背景吧。”
不知为何,一向不喜欢别人卖关子的郑回音,听到冯期的形容却不是很反感。脸上虽不情愿,但行动上却毫不犹豫地踏进了会议室,连带着补上一句:“什么嘛,莫名奇妙。”
雷傲带着满是营业气息的微笑,迈着四方步缓缓走了进来。落座之后,眼神中仍时不时飘过一丝狡黠,在对面的冯期和侧面的郑回音之间徘徊来去。
作为东道主,郑回音担下了开场白:“首先,要感谢二位老师,大老远地登门造访。不过就像事先提到的,今天这个会呢,完全是由晴川这边牵头的,华文对今天要探讨的内容一无所知,所以主动权基本都交给晴川,我这边只负责旁听和记录。”
“没错,就像郑老师说的,今天主要是我有一些疑问和看法需要跟雷老师探讨,所以主动邀了这个会。”冯期表情很坦然,从容不迫地给雷傲打起了预防针:“大家都挺忙地,聚一次也不容易,借着难得面对面的机会,我想我们之间就省去平日那些没用的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吧。如果等下我话讲得太直白,还请雷老师多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