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郭主任一路小跑,声音由近及远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他们这分析会开得可真够久的,大礼拜天加个班也不干别的,光开会了。”
有老爸参与的会议一向爱拖堂,这点冯期也是知道的,正想着要不要先带江暖阳去其它楼层转转,这时却从会议室里传出一阵怒吼。
“说了多少次!不该接的不要接,不该放的不要放!照你们这样搞,节目迟早完蛋!”
忽如其来的高分贝把江暖阳吓了一跳,隔着会议室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里面怒气冲冲的冯友年和周围一圈面面相觑的脸孔。
“是舅公,他在生气。”
“正常,不用怕。他现在可不是你舅公,而是他们冯董。在荔报啊,冯董开会要是不发脾气,搞不好大家还都不适应呢。“冯期揽过江暖阳的肩膀,打趣道:“要我说啊,探究这节目能有今天,多半都是他们冯董拍桌子拍出来的。”
冯期说得并不夸张,沾上工作的冯友年和在家时悠然自得的老冯截然不同,眉头紧皱是常态,勃然大怒更是不算偶尔。
“我前期后期给你们投进去多少,你们自己算过账没?哪次经费上亏过你们的,啊?是不够花还是花不够啊?!”冯董的怒吼愈演愈烈,“你们拍片子、剪片子就算不走脑子不走心,眼总得走吧?看不出片子的氛围,看不出格调吗?这围着大半个中国,上山下海一趟趟地折腾,好不容易整出点像样的东西,我差他那几瓶子饮料,差他那几袋子干果吗?!”
在座十几号人大气不敢出,不是干瞪着屏幕,就是傻盯着桌角。
坐在离冯友年不远处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男性打破了沉默:“社长我说一句啊,这样的广告植入吧,其实现在大部分节目里都已经很普遍了。观众们呢,接受度也都已经很高了,何况我们现在把控的出镜频率吧,真不算高,效果不会像您想象的那样大打折扣的。”
“孙庆连我就问你一句话,我探究现在是得靠插广告才能活么?是不是?”
“不是,但是吧……”
“不是就给我撤了!一个不许放,更不许接!”冯董的大手对着桌子又是一拍,随后瞪向孙庆连,怒气未消地问到:“但是什么但是?”
“但是吧,探究现在是社里效益最好的版块,趁着势头猛,广告进来能直接给效益带得翻几番,这对咱们社其它版块多少也能是个帮扶。再者说,上次去市委那边开例会,上面吧,旁敲侧击的也是这个意思。”
“上面的意思?上面的意思有我这个上面的人去顶着。我把新媒体事业部交给你,不是让你去左右逢源、招财进宝的,好好给我踏下心来干好你该干的!效益翻几番,别的营生怎么活,那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也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该考虑的问题。我说小孙,更是说你们,好好想想探究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走到今天的,这话以后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想来江暖阳少有见到身边的人大发雷霆,更何况是自己敬仰有加的舅公。冯期生怕他心里有阴影,一直耐心地跟他解释,说老冯同志是典型的“两面派”,别看工作上巴不得一人给上一个紧箍咒,但实际上对大家伙的关怀一点也不比训斥要少。
工资水平高出业内一截不说,出差的住宿、餐标也毫不吝啬。在外奔走的时日里还总上心着队伍里的每个人,赶上了谁过生日,或是谁家老婆生孩子、老人过寿,必定会自掏腰包送上份惊喜和祝福。
用老冯自己的话说,当年过足了风餐露宿的日子,现如今只要有条件,就绝不会让大伙再受这份委屈。
如今的媒体工作既拼质量也拼速度,老冯深知平时给到每个人的压力不小,但也坚决容不得没日没夜地超负荷工作。
每月盯着出勤时长统计不说,时不时还特地待到晚上去各个楼层巡视一番,把过了10点还泡在采编室奋战的人们全都吼回了家。在荔报人的眼里,探究团队无疑是最拼的,毫无周末或年节可言,但再拼也不会有一个人连续七天出现在岗位上,而且一期主题收官后,整组成员往往能得到一周左右的奖励休假,还有特设的旅游津贴,带着一家子出去玩也能给报销。
“你说你这舅公,是不是挺有意思的?”冯期带江暖阳来到了董事长室,指着书架上老冯和大伙在探究获奖庆功会上笑成一团的照片,饶有趣味地说:“当初你舅婆见识到他在报社大吼大叫的样子,也是吓了一跳。回去就警告他别动不动就耍威风,等哪天把身边员工都骂走了,可有他好果子吃的。结果呢?这么多年了,非但老人们一个没走,还进了不少新人。就刚刚走廊里跟我们打招呼的那个郭主任,我实习的时候就是他带的我,在荔报干了都有十几年了。刚会议室里站出来说话的那个孙部长,跟我爸共事快二十年了。别看他们开会气氛紧张得像火灾现场,但一码归一码,散了会商量中午吃什么的时候,那一个个可都乐呵着呢。”
江暖阳听得很是入迷,在冯期看来,他现在像极了之前吃到桂花糕和百合酥时的样子,充满了新奇,还带着一点点兴奋。这反过来倒让冯期十分着迷。
“冯期?果然是你!”董事长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俏丽的身影,见到冯期似乎相当惊喜,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进来,“刚在院子里看到你的车还在想我会不会认错了,结果还真是你啊,你怎么来啦?”
“哦,我……”冯期有些犹疑,想着随口编个理由搪塞过去。
“哎?你们过来啦。”老冯适时地出现在了门口,“小余也在啊。”
“冯董你们可算散会了,薛大厨还以为今天社里没人,一顿特餐白忙活了呢。这不我赶紧替他上来看看,再忙也得吃饭呀。”
“没错没错,再忙也得吃饭。走,暖阳,咱们第一站荔报食堂,先体验一把媒体人的伙食。”
要说荔报的食堂代表着媒体人的伙食,恐怕还是言重了。因为这里不仅是少见的早中晚三餐都供,而且节假日加班往往还会专门安排特餐。
掌勺的薛师傅曾是荔海大饭店出身的特级厨师,当年被冯友年眼尖地挖了过来,操持起了荔报的后厨。
“今天算是赶上了,老薛这狮子头烧得可是荔海一绝。暖阳,等下好好尝尝,这味道你舅婆可是烧不出来的。”排队打饭的冯友年看起来比在家里还要活跃。
“这您可想好了再说啊,小心我妈隔空有耳。”嘴上虽这么说,但实际冯期心里也觉得,荔报的食堂真得很容易让人堕落。
“听到怕什么的?实事求是嘛。带你打打牙祭还净想着给我点炮,臭小子。”说着,冯友年拿胳膊肘碰了下冯期,提醒道:“别吃白食,扫码支付啊。”
“哦。”顺着老爸的视线,冯期看到了竖在餐盘旁边的二维码,所有非员工就餐时原则上都要另行支付餐费,老爸提醒自己掏钱自然也不是玩笑来的。
江暖阳也跟着掏出了手机准备扫码,被冯期一把拦了下来。
“不用,我来。”
“为什么?”江暖阳一脸懵懂地问到。
每当这时冯期就很无语,总是想不出一个精准又解气的回答,只得应付道:“因为我是你小舅。”
虽说在冯期眼里江暖阳是个十足的天使,但天使往往也有让他郁闷的时候。尤其是两人出去吃饭、一起玩,江暖阳每回都要主动AA制,这让冯期觉得很是见外,心里多少有些不适。
“哟,小冯来啦?”同桌落座的孙庆连注意到了今天有客人,“旁边这孩子是……”
“您好,我叫江暖阳,平时在跟冯老师学习。”江暖阳大方地自我介绍道。
“哦对,暖阳,是个好学生。”老冯也大方地认起了弟子,“小孙你瞧见没?只要节目有足够的吸引力,这些新时代玩大的孩子们照样能成为我们的粉丝。今天就是慕名而来参观我们大本营的。”
三句话不离本行的冯友年再次发挥了起来,只不过在饭桌上一改开会时的咄咄逼人,变成了跟孙部长之间的好言相劝,乃至最终还妥协成了最多把赞助加到片尾,再多坚决免谈。
冯期的一顿饭蹭得也并不消停,刚主动进门打招呼的小余始终热情有加地跟着自己,又是嘘寒问暖又是添饭夹菜,丝毫不在意空气是否安静。就连江暖阳都注意到了冯期的无所适从,离开食堂时还主动打听了起来。
“那位姐姐是谁啊?”
“余天娇,以前是我爸秘书,前两年好像调到外联了,搞宣传什么的。”冯期想了想,不大痛快地说:“你别又姐啊姐的叫,她比我还大几岁呢,你叫阿姨差不多。”
“看起来很关心你呢。”
“哪是很关心,简直就是过分关心。打我实习的时候就这样,一见她我就想躲。”
“所以说嘛,小舅你就是很有吸引力的。”
冯期觉得从江暖阳的话里听出了些偷换概念的意思,立马放慢了脚步,拉住了江暖阳要跟他咬文嚼字:“你等会儿,刚说我哪有吸引力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样举例子呢?还有,走廊里郭主任跟我打招呼的时候也没见你主动问问,怎么一有姐姐跟我搭话你就这么主动来关心人家是谁?”
“你别以为又眨着眼睛装萌卖乖地我就会放你一马,早晚我要让你一条一条都给我解释清楚,别想赖账。”对于被撩又不被负责这件事,冯期始终是耿耿于怀的,打定主意迟早要让江暖阳给他一个说法,“还有啊,在这里你既然叫我爸冯老师,那按理来说,就该叫我师兄,再一口一个小舅可就不合适了。天天捧着古书之乎者也的,这点总该知道的吧?”
江暖阳俏皮地一笑,歪着头对冯期说:“那就敢请师兄,多多关照啦。”
这次重回故地,见识到壮大后的探究幕后阵势,冯期自己都不由得心生赞叹,而江暖阳更是像进了新世界的大门,在冯期看来,这小孩本来就亮晶晶的眼神似乎比听老冯的历史课堂时还要闪闪发光。
然而让江暖阳驻足最久的是顶楼的纪念厅,也就是记录了荔报从创社至今所有步伐和印迹的地方。
众人眼中博古通今的冯友年,讲起荔报的历史更是如数家珍。伴着一排排的老照片、老物件,江暖阳就像是在听一场年代大戏,有滋有味、荡气回肠。苦了一旁早从小到大听了不知多少遍的冯期,原地打转好几圈,还试图靠近窗边挑战治愈自己的恐高症。
眼看着夕阳渐起,手机都快玩没电了,师徒二人还没有丝毫要下课的意思。直到荔蓉一个电话飙来,埋怨老头子工作狂不说,还拐走自己两个儿子,冯友年这才意犹未尽地让儿子们先行回家,去陪黄大厨一起张罗意式大餐。
“想不到你对报社还挺有兴趣。”回去的路上冯期直感叹,没想到江暖阳这样着迷。
“我觉得这里,还有这里的人们,还有大家做的事情,都非常地有意思,也很厉害。”
江暖阳也觉得今天的收获出乎意料,除了大开眼界之外,他似乎还感觉到了心底一股强烈的意愿,正在不经意间地往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