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下楼的脚步声时,冯期正拿着喷壶打理餐厅角落的几盆绿植,一回头见又是那张熟悉的乖宝宝面孔,便笑着招呼道:“小孩你看,这盆栀子已经顶上花苞了,估计没几天就要开了。等下周我们再来吃饭的时候,那就是桌上桌下都香喷喷。”
“现在好像就有香味了呢。”江暖阳仔细瞧着花架上满盆翠绿的小叶子,鼻尖凑近花苞闻了几下,一股清香已是遮不住了。
江暖阳这副好奇又认真的表情总是能击中冯期心悸的靶心,低头暗自深呼吸了一口,冯期有意轻巧地说:“你舅婆买好了生煎,还煮了皮蛋瘦肉粥,我去热一热,一起吃吧。”
“你还没吃早饭吗?”
“嗯,起来之后不太饿,正好等你一起。”说着,冯期想起了什么,随即打开冰箱,“先给你倒杯橙汁吧,来点甜的。”
“谢谢。”接过橙汁,江暖阳正巧碰上冯期幽怨的眼神,一下子想起了两人间“免礼”的约定,于是便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
“这还差不多。”冯期久违地捏了捏江暖阳鼓鼓的脸颊。
看到冯期笨拙地拿着生煎盒子要往微波炉里塞,江暖阳及时制止道:“等一下。”
熟练地支起平底锅,点了层薄油,江暖阳拿过冯期手里的生煎,一个个码到了锅里,说:“这样煎一下,会很脆,更好吃。”
“果然还得靠我们江小厨啊。”冯期靠在厨台上,边看江暖阳张罗早餐,边吐露出了心里重复过数遍的疑问:“你……吃药有多久了?”
江暖阳手中的动作一顿,随后平静地答道:“不很久,两周左右吧。”
“不能喝酒,也不是什么酒精过敏,是因为吃药的缘故吧?”
看到江暖阳淡淡地笑着点了点头,冯期心中也坦然了不少,继续问到:“回来之后,很辛苦吗?”
“有一点。”江暖阳盖上了锅盖,伴着滋滋作响的背景音,转过身来跟冯期并排靠在了厨台上,手中慢慢晃动着杯子里的橙汁,继续说:“我会调整好的,你不用担心。”
冯期轻松地笑了笑,说:“我还真不是太担心,因为我知道,你很厉害,尤其是在自我管理上。”
似乎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回应,江暖阳有些讶异地看向冯期。
“不过呢,你要是有任何的麻烦、困扰,或者累了、烦了,觉得无聊或者不开心了,都可以随时随地来跟我发牢骚,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江暖阳抿了抿嘴,仍不自觉地晃着手里的水杯。
冯期见状,便将杯子拿了过来,轻轻放在身边的厨台上,双手揽住江暖阳的腰,温和地对他说:“你回来之后,我每天都特别地开心,过得特别有期待,因为我身边多了一个肯听我发牢骚、讲故事,替我开心,为我加油的伙伴。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一想有你在,我就特别安心,什么都想要跟你分享。不过,你知道对我来说,比这些更开心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江暖阳现在的表情正是冯期希望看到的,忽闪着眼睛,充满了单纯的好奇。
“就是你也把我当成这样的伙伴。”冯期凑近了些,看着江暖阳的眼睛说:“如果,我是那个让你不论遇到什么事,都能第一个想起来的人,高兴也好,难过也好,都想第一个倾诉的人,那我会特别特别,特别特别开心的。因为你对我很重要,所以,我也想成为你心里很重要的人,想成为你的力量,成为你的……垃圾桶!”
“噗。”一个没忍住,江暖阳笑了出来,“怎么能是垃圾桶呢?”
“那,什么都好。反正,你心里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说,不用思前想后地顾虑太多。你想啊,我们之间连那些谢谢啊、对不起之类的客套都免了,还有什么能是不好说的呢?”心里一焦急,冯期便难免变得话多了起来:“反正,我就是想让你舒舒服服地,我们之间不用有任何距离,你在我身上怎样都可以,不用考虑我的感受,只要你能舒服,我就很满足了。”
冯期刹不住车的语无伦次让江暖阳多少有些发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意识到自己有些心急,冯期下意识地松了松不知何时攥紧了江暖阳腰间衬衫的双手,尴尬地清了下嗓子,说到:“那个,如果有时候我要是动作太亲近了,你不习惯的话,也随时跟我说,我会克制的。不过我没有别的意思,也没有什么企图,就是……你总是特别可爱你知道吗?让人看到就忍不住想跟你亲近,我以前不这样的,但是自从遇到你,我就总忍不住……忍不住,反正,你不用多想,我会注意的。”
“要焦了。”
“嗯?交什么?”
冯期这才重新对上江暖阳的视线,意识到是时候该松开双手,不然早餐就只能吃焦糊的生煎包了。
不过,松手的同时,他还意外地发现一个细节,就是江暖阳的脸上似乎泛起了一丝红晕,这让他很是惊喜。
不知是因为吃到了焦脆刚好的生煎,还是喝到了爽滑喷香的皮蛋瘦肉粥,饭桌上的江暖阳像是多了几分活力,又是跟冯期回顾舅公解读下的“诛嫪毐、罢吕不韦”故事有多精彩,又是剧透探究下一步会去林海雪原,有可能还要去到秦汉古都。
更难得的是,不知不觉间江暖阳主动道出了备考这段日子里的心结,许多读懂之后明明很简单的题目,甚至只相当于自己高一时课外辅导班的水平,然而对他来说,把题目读懂却比解题还要费力,“解题两分钟,读题十分钟”的难堪让他无比地不甘心。
虽说讲到自己的不甘心时,江暖阳是一副气鼓鼓的表情,但微微皱着眉头、撅着小嘴的模样只让冯期觉得乐不可支。
说不上为什么,比起一声不响,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冯期更愿意看到江暖阳一脸严肃地教训他“不许这样”,或是像现在,跟小孩子把冰淇淋掉到地上一样,自己气自己。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撒娇。
“舅公在的是报社,为什么会做电视节目呢?”去报社的路上,江暖阳向冯期问起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困惑。
“早先是报社,现在确切地讲,应该是叫报业传媒集团。”自己多少也算半个媒体人,冯期对老爸所打拼的职场并不陌生,“如今这年代,光靠写新闻、卖报纸早就养不活自己了,到处都在搞改革,浩浩荡荡地进军新媒体。你舅公算是下手比较早的吧,他们节目其实也不在电视上播,都是网上的平台,不过看起来倒是比上了电视还出名。”
“我跟妈妈一起看过探究,非常有意思。妈妈说从来没觉得那些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地方,原来有那么多的魅力,还有看起来那么好吃的东西。”
“对啊,中国这么大,值得我们去走走看看的地方可多着哪。”看到前面信号灯转红,冯期缓缓踩下刹车,随后拉起江暖阳的手,说:“等你爸妈再放假回来,我们可以抽时间带他们一起去旅游。跟探究一样,走走那些不出名但又有意思的地方,把那里的好吃的吃个够。”
“嗯!”江暖阳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得弯弯的眼睛像是在闪着光。
心里正美滋滋的冯期本想再捏一把小孩的脸颊,然而却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已然“霸道”地跟他十指紧扣,顿时心虚地把手撤了回来。
时隔数年再次踏入荔报的大楼,冯期抱着几分怀念也多了几分新鲜。
“这个是老楼,也就是报社主要在的地方,后面盖了新楼之后直接用来当写字楼了,整个荔报大厦也就改成了A座和B座。现在这里20层往下大多都是管理处、招待所、新闻发布厅之类的,往上到40层顶楼为止就基本都是报社的战场了。”冯期环视了一下金碧辉煌的大厅,“这是又翻新了过吧?够奢华的,老冯同志大手笔啊。”
“你很熟悉这里吗?”
“还行吧。初中的时候这里是我们学校的校外活动基地,大四的时候我来这里实习了半年。”
“实习工作吗?”江暖阳头一次听到冯期的这段经历,好奇地问到:“为什么没有留在这里工作呢?”
“怎么说呢,可能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吧。”冯期带着江暖阳走进电梯,按下33层后,靠在墙壁上回忆道:“我还是不太喜欢这种,大国企的氛围。虽然转型之后已经改掉不少了,但还是觉得,这不太是那种能让自己发挥的地方。最主要的,在大家眼里,我不只是冯期,而是冯友年的儿子。不管做得好还是不好,得到的都是跟别人不一样的评价。这种感觉吧……怎么说呢?”
冯期歪着脑袋,一脸苦闷地想着如何去形容这种上不去下不来的纠结感,却看到江暖阳在一旁像是阅读已理解似得连连点头,不由得心中一喜,兴冲冲地凑上前去确认道:“你懂哈?”
“嗯,我懂的。”
得到了共鸣,冯期又止不住地揉了揉江暖阳的头顶,继续回忆道:“其实,也多亏了有在荔报的这段经历,才有了我的今天。”
“为什么?”
“要不是简历上有荔报实习这一条,估计我都进不了晴川。毕竟是个有头有脸的大公司,都说挺难进地。我这大学里什么亮眼的资历都没有,哪会那么容易就让人看上呢。”
这回江暖阳没再跟着点头,而是若有所思地看向冯期。注意到身旁直勾勾的目光,冯期疑惑地问到:“怎么了?”
“你不要这样说自己。我觉得你有很多很厉害,很有吸引力的地方。”
“嗯?”冯期顿时被勾起了兴趣,不仅因为江暖阳一本正经的表情,更是他所描述的对自己的感觉,“我都哪有吸引力?你说说。”
“嗯……我也说不好。”
“那不行,说不好我就不带你去找你舅公。”冯期停下了脚步,把江暖阳拉到了走廊一侧,面对面靠近他说:“快,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觉得我哪有吸引力?”
江暖阳紧贴着墙壁,只得认真思考作答:“你……很热心,很有责任感。和你在一起,会让人很安心,很舒服,有一种信赖感。这很厉害,不是吗?”
眼前的回答,冯期说不上惊喜也说不上失落,能得到这样的评价到底还是值得欣慰的。
只不过,总觉得还是少了那么一点点,心动的感觉。
“冯期?稀客啊,你怎么来啦?”走廊上不远处一位抱着文件夹的中年男子认出了冯期。
“郭主任好。”冯期迎上前去,“我来参观一下咱们网红节目的战场,沾沾流量的杀气。”
“哎你这形容地精辟啊,现在这阵势,还真就是杀气腾腾。这不我得赶紧着给会议室里递资料去,要不一会儿又蹿起火了。正好你父亲也在,就前面多功能厅,不多说了我先过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