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后悔的事，冯期一睁眼便又意识到一件。那便是，昨晚不知什么时候就昏睡过去了。
本想去小孩房间里坐坐，看看他的画作，听他再聊聊上学时的故事，继续抒发白天可能没说尽的感想，甚至再半夜出去看星赏月遛公园都可。可谁知，记忆中只剩吃饱洗净直接躺平了。
“一睡毁三生。”
冯期幽怨地念叨着爬起来，拿起枕边小孩留给自己的水，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おはよう。”（早上好）
一声清脆的问好从厨台那边传过来，冯期冷不丁呛了一口，看着小孩惊讶地说：“哎呦，你今天起得蛮早啊。”
“吃荞麦面吗？”
“吃吃吃，你做什么都吃。”
江暖阳笑了笑，低头继续忙碌。
“又在创作早饭哪？”冯期懒洋洋地往厨台上一趴，“瞧我们小当家，多么用心的精致生活。”
贫了两句，见江暖阳话不太多，冯期便乖乖去洗漱了。
不知为何，感觉这时的小孩不及平时有活力，只保持官方微笑，眼睛里都看不到小星星了。
-起床气？
-也许吧。
“我来帮你吧？”
“不用，我自己可以。”
看着小孩礼貌又不失尴尬地拒绝了自己，冯期也不好再说什么，搓搓手四下看了看，说：“那我去院子里，跟小喇叭花们问个好。”
小孩没空，小花总闲着，冯期有幸找到了新的小伙伴。
转过身往院子走时，远远听到身后小孩的声音：“かわいい。”（真可爱）
等冯期照顾好花草进来，看到小孩还在厨台边忙碌，好像还在滴滴滴地操作机器。
“你这是，要做什么大菜吗？”冯期看到眼前机器里红通通地一片，“烤箱？”
“还有三分钟就好。”江暖阳往厨台上一靠，看着冯期，问道：“喝咖啡吗？”
感觉小孩身上的低气压还没散去，冯期老实地点头：“好啊。”
江暖阳从冰箱里拿出瓶装的黑咖啡，倒进两个放好冰块的玻璃杯里，递了一杯给冯期。
“不好意思啊，只有这种。”
“你不放点奶和糖吗？”冯期眼看着小孩端起来就是一口。
江暖阳摇了摇头：“不用。”
冯期随即放下杯子，走到江暖阳面前，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脸颊，关心地说：“没睡醒？要不再回去睡一会儿吧。反正我们也不赶时间。”
“诶？”江暖阳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笑着说：“不用的，我睡醒了。”
“看你没什么精神呢。昨晚几点睡的呀？”
“滴——”
烤箱发出愉悦的声响。
“哦，做好了。”江暖阳转身向烤箱走去。
“你这早饭做得也太用力了。估计你舅婆看见也得吓到。”
“这个很方便的，什么都可以做。”江暖阳冲冯期笑了下，说：“可以做料理，还可以做甜点。”
-嗯？
这个笑容感觉熟悉了。冯期心想。
“好想带回去啊，估计不行的吧。”
江暖阳边装盘边自言自语。
“我帮你把咖啡拿过去咯。”冯期向餐桌走去，走出厨房前又朝烤箱仔细瞧了一眼。
“小孩，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研究烧菜的啊？”
待江暖阳落座，冯期托着下巴问道。
“也算不上研究，就是，想做得好一些吧。”江暖阳摆好餐具，看着冯期说：“小时候，家里有做家事的保姆，有时她做菜我在旁边看，慢慢就会了。”
“看看就会了？”
“差不多吧。”江暖阳微微一笑，“其实，料理不是很难的。而且，很有意思。”
“你们家里有保姆做饭，那你的厨艺是怎么锻炼出来的？”
虽然还没尝试过小孩太多的手艺，但就这几回，在冯期心中的排位便足以紧追母上了。
“我上初中之后，爸爸妈妈的工作时间基本就稳定了，那时开始就不再需要保姆了。虽然我妈妈也尝试做饭，但是……”江暖阳笑了下，说：“不是很成功，所以我来做饭。”
“初中开始？”冯期惊讶之余，掰着手指算了起来，“那这么说来，你也是有五六年厨龄的老师傅了。”
“什么啊？”江暖阳笑笑，拿起筷子准备吃饭，“我开动了。”
冯期也不多话了，像小朋友学习，低头准备认真吃饭。
“不是吧？你还当真雕出小兔子了？”
眼前透明的玻璃碗里，浅黄清澈的汤底配上码放有序的荞麦面，几颗烤得焦黄冒油的肉丸，一层细密翠绿的小葱花。
黄绿相衬之外，最抢眼的还是几只红艳艳的小兔子，低调却又夺目地趴在肉丸葱花之间。
“那个很简单地，小舅，我可以教给你。”江暖阳捂着嘴对冯期说道。
“没事，你乖乖吃，不用理我。”冯期向江暖阳摆摆手，“待我给兔宝宝们拍个照，要让你舅婆知道，她可遇到对手了。”
直到一口面吃到嘴里，冯期才发现，让他惊奇的远远不止番茄雕成的小兔子。
这恐怕是自己平生第一次一口吃出一身激灵的早餐。荞麦面的清香包裹着咸鲜适口还夹带一丝酸爽的冰凉汤汁，肉丸的醇厚和香葱气息的混合下，口中味觉获得了极大的充实。
冯期倒吸一口气，慢慢回味这个比小兔子还要吸引他的味道。
“怎么样？”看着冯期难以捉摸的表情，江暖阳眨着眼睛问：“吃得惯吗？”
“嗯……”冯期试图故弄玄虚，“就像是，炎炎夏日里，一口雪碧下肚的感觉。”
说完，冯期自己都笑了。其实内心真正的感觉，就像是早上刚刚睡醒，迷糊中耳边传来小孩那一声清脆又响亮的“早上好”，自己便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的那种爽快。
“这个要加点柠檬吗？”
小孩并没理会冯期的演技，拿起烤鸭胸旁边的半个柠檬，征求冯期的意见。
“哦，好啊。”冯期才注意到桌上其它，“你搞了这么丰盛啊。”
“今天走得比较远，早上开始要补充好能量。”江暖阳抬头笑着说：“我担心肉丸不能满足你。”
“瞧你说的，我又不是大老虎。再说了，这不还有小兔子嘛。”说着，冯期便低头打算搞一只，“啊，不行了。太可爱了这也，怎么下得去口？”
“啊——”
抬头一看，江暖阳夹了一只小兔伸到自己面前。
眼神里充满笑意，像是一闪一闪的小星星。
冯期不知道，等自己心里的花园被种满了花，再也关不住的时候，他是会折掉这些花朵，还是会送出这一园芬芳。
要说为什么喜欢海，冯期自己也解释不出个一二。或许，在纷扰嘈杂中生活久了，心情和视野需要舒散吧。
海边，就是一个能让他好好喘口气的地方。没有人，没有车，没有高楼。没有拥挤，没有匆忙，没有阻挡。
这次的海边之旅，跟以往有些微妙的不同。在一贯的路人和风景之外，冯期的视线里多了一个眼睛亮亮，笑得很甜，还会带路的乖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