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斥声震震,应孤梦静缓半晌,咽下喉间残血,哑声道:“无妨……藏书楼存籍万千,待吾归去,自有化解之法。必不会……牵累于你。”
见怀中人一副命若悬丝的愁惨样,厌寒捺不住气性,又骂了几句粗语,勉强消了些须怒色,刻不待时地往映云洲去。
万苍天宗,藏书楼前。
“小兄弟,并非老夫有意为难,只是玉令上言明了持令者一人入内,可你今日……”管事长老看了眼攥着青年衣袍不放的痴钝男子,怜悯地叹了口气,“我万苍天宗又不是什么险恶之地,你若放心不下你这‘义父’,托相识之人照看一阵便是。”
然而青年依旧固执:“我在万苍天宗并无相识之人。烦请长老通融一二。”
“让他在这等你也不行?”管事试图让步。
青年摇头道:“义父久不见我会使性子,届时怕会给长老添更多麻烦。”
男子扯他衣袖,问:“阿南曼,我们出来很久了,还不回吗?”
青年——阿南曼刚想同他解释,便嗅到了随风飘至的血腥气。
“啰啰嗦嗦掰扯什么呢。让开,挡老子路了。”厌寒余光扫过那两张许久未见的熟面孔,极为不耐地向书楼管事发号施令,“把楼里所有越阶重修的术籍都找给我,再去丹房弄几瓶补气疗伤的灵药来!立刻,马上!”
管事长老正觉此人似曾相识,就被对方一把拽过,花白长须险些不保。
厌寒横眉怒视,凶神恶煞道:“你是耳朵聋还是眼睛瞎?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认不出我这张脸吗?”
“老、老祖?!”管事长老既骇又喜,就差没当场跪下,“老祖您可算回来了!恭喜老祖顺利渡劫!——老祖归来一事宗主是否知晓?还有上玄宗的两位宗主,可要遣人知会他们一声?”
厌寒甩他一记白眼,二话不说踹开藏书楼大门,头也不回道:“愣着做什么?阿南曼。带上你的玉令和义父,进来!”
藏书楼内。
厌寒从怀中取出一方灵匣,叩醒匣中人:“那老东西不中用,你若记得术籍在哪,我就勉为其难帮你去拿。”
灵匣一开,小小的岁于道君安坐其中,仰头看他:“壬寅、丁巳、辛酉,此三架上有重修之术,劳你去寻了。”
厌寒“啧”了一声,刚抬脚要走,却又想起什么,伸手向阿南曼讨药:“身上有灵丹吗?急用,拿两瓶来。”
阿南曼低头看了看储物袋:“今日带的不多。一瓶补灵,一瓶治伤,可够?”
“有就行。”
待他走远,泷白卉松开阿南曼的衣角,凑到桌前,满眼好奇:“你也是修士?好小一只,怎么躲在匣子里?”
“惭愧。吾修为有损,需借此匣暂蔽天机,重修境界,否则命不久矣。”应孤梦语气平静,好似在说他人之事。
“那你跟我一样!”泷白卉莫名开心道,“阿南曼说他常来这里给我找延寿之术。这里好多书,肯定也有你能用的!”
小小的岁于道君回以一笑:“承你吉言。”
过不多久,厌寒便找齐了册籍,小山似的堆垒在灵匣前。
应孤梦正欲起身出匣,就被恶念一巴掌摁了回去:“让你出来了吗?找死。”他随手挑了几卷册籍,连同灵丹一并丢进匣内,那些书册瓷瓶便成了恰好能被匣中人捧于掌心的袖珍物件,“先看,没用再换。”
“多谢。”
厌寒合上匣盖,懒得多看他一眼。
灵匣一关便是一月有余。界裂之危已解的事实四海九洲有目共见,而那舍己救世的岁于道君眼下仍藏匿匣中,靠着恶念寻来的秘术丹药解自身的性命之忧。
这日,天清气朗。
也不知是宗门大典还是谁人过寿,宗内处处披红挂彩,瞧着很是热闹。厌寒独倚窗边,看旁人往来谈笑,看得久了,心间竟生出几分无趣。他把眼光投向腰侧空空如也的酒壶,恍惘间只觉索然无味——虽说那日之后他不必再食恶念本源维生,可没想连渔食人欲的意兴也褪淡了许多。
近日每每心头郁晦,他便怀疑应孤梦那时的舍命之举实则另有所图。
匣启之声忽地传入耳中,厌寒回身看去,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双清莹碧瞳。
应孤梦轻轻合上那为他欺蔽天机的精巧灵匣,将其物归原主:“劳你久候,吾之修为已重回出窍,往后尚有数十载光阴,你我可徐徐图之。”
恶念手握灵匣,心说:谁要同你徐徐图之。
明霁峰,濯枝台。
雕栏玉砌,朱檐碧瓦,临渊飞瀑,层峦叠翠。霜发道修踏阶而上,微风拂起了他的袍纱:“此楼便是你日后的住所。若有所需之物,告知管事即可。宗内各处你皆可随意来去,游历、访友,吾亦不拘你。只一点,平素莫要太过肆意妄为,不可玩弄他人性命。……旁的想来你未必肯听,吾便不多费唇舌了。”
推门而进,屋内少年正忙于洒扫。
“师尊!我都收拾得差不多啦!您瞧瞧还要添点什么?”少年抬袖一抹额上薄汗,奇道,“咦?分身师尊也在。——哦,不对,师尊说过您是恶念化形。……可若唤您‘恶念师尊’,听起来似乎又有些怪。”
厌寒乜然冷笑:“我哪来你这么个便宜徒弟,少乱认师尊。小心我把你埋了。”
蓝听雨忙作缄口噤声状,眼巴巴望向一旁的霜发道修,悄声问:“师尊,小师妹还没到吗?要不我再去准备些饴糖糕点?我看小姑娘家都喜欢那个。”
“哪里来的小师妹?这地方不是专门给我住的吗?”恶念心下已有猜想,却看戏不嫌事大,故作蛮缠道,“应孤梦,你何时背着我又收了个徒弟?”
被问之人亦是不解:“吾何时有了新徒?”
“诶?可上回那位幺幺妹妹……”蓝听雨仔细回想一番后才惊觉彼时的确未听自家师尊说过类似言语,是他一厢情愿以为自己多了个小师妹,“啊,那、那我再重新收拾一下……抱歉师尊,我这就去把粉纱帘帐撤掉!!”
话音未落,少年已飞奔而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