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玄宗内禁钟疾响,霎时间,喧哗之声不绝于耳,护山长老似落石坠地,连爬带滚。
“宗主——!!静暝渊出事了——!!!”
凰映道君猛然起身,古旧铜币随之跌入尘土。
失态不过短短一刹,旋即她便敛容正色,命门下亲传各尽所能助宗内弟子逃灾避难,自己则与护山长老一同赶往静暝渊。
——沉寂百年的界裂再次对尘世张开了巨口。
无尽的黑暗自罅隙中漫溢而出,游雾所经之处皆化虚无,静暝渊方圆百里内灵气猝然消涸,阵法结界难以为继,穹苍山墟寸寸失守,黑潮以毁天灭地之势袭向众人!
虚雾翻腾汹涌,禁钟鸣响不止,一路无数飞光掠影——撤离不及的上玄宗弟子纷纷祭出灵符,于千钧一发间将自身送往万里之外。
仅仅几息工夫,界裂近侧已杳无人迹。
“凤语何在?”
裂隙当前,凰映道君一面修复护山大阵,一面以目光找寻胞弟的身影。
护山长老满头急汗,在旁应道:“事发突然,宗内尚有部分弟子未分得移送灵符,二宗主亲自去护了。”
凰映道君闻言松了口气,正欲往大阵之中倾注更多灵力,便有一只手自后搭上了她的肩。
“厌寒兄?”
“你那点灵力还是省着些用吧。”恶念不容拒否地将她置于身后,缥缈黑烟凝汇成灵术漩纹,轻易填上了法阵残缺,“与其在这浪费时间,不如趁早让人去把那家伙叫来。毕竟,我没他那么好善乐施,若势头不对可就先走一步了。”
黑潮侵蚀的速度远比当年界裂初现时要快上许多,饶是此刻有恶念相助,也难说这护山大阵能够抵挡到几时。凰映道君不敢多作耽搁,刚要往水丹阁去请岁于道君出关,抬头却见一抹霜影来得颇为及时。
“孤梦兄!”
厌寒循声回望,一眼瞧出端倪——那人虽又闭关了半月有余,但境界修为还停留在洞虚中期,未见寸进。且那人平素惯于藏手入袖,此时竟破天荒地只将左袖遮隐身后,像在掩饰什么。
待那道霜影行至近前,比以往更加鲜红刺目的朱唇落入视野,他越发笃定应孤梦是因提前出关而遭灵力反噬。
厌寒收回视线,好似不曾瞥见晕染在素白袖口的微薄血色,心下冷嗤一声,端看那人打算如何收场。
凰映道君不过合体修为,便是再加一个凤语道君,于界裂一事上也难成助力。但身为上玄宗宗主,现下还有她力所能及之事。
“孤梦兄,事了之后,你我不醉不归。”说罢,二人错身而过。
信约已定,此刻无须多言。
钟响息止在阵纹破碎的那一刻。
滚滚黑潮前,应孤梦轻启血唇:“吾欲在此破境渡劫,你……可愿助吾?”
“以你如今这个状态?”厌寒回首看他,“修为未至巅峰,还受了灵力反噬,你觉得自己能扛几道劫雷?”
“但,总得一试。”
霜发道修垂眸揩去袖沿残血,唇畔似有笑意。
“最坏不过一死。岂不正如你所愿?”
厌寒看向那人朝他伸来的手,低笑几声,仍是那透骨入髓的讽嘲味道:“我还当你定有十成把握,原来你也不过是个好赌之徒——一个拿自身性命去赌的疯子。”
“……不过也对。若非如此,世间怎会有我这么一个非魔非妖的邪物。只是——”
他抬掌掩去嘴角弧度,于是眼底只剩冷意。
“我何时说要与你一同赴死了?”
黑潮侵没了足下之地,虚雾呼啸着扑撞在龟裂的术法障壁上,霜发道修不言不语,只等他一句回答。
“你可想好了,应孤梦。”厌寒扯下腰间葫芦,将盛载其中的恶欲一饮而尽,“行此险招,今日之后,你便再不能摆脱我了。”
“好。”
恶念以浮烟之态缠上应孤梦玉白的指尖,沁肌入骨,浸魂渗魄,直至不分泾渭,相合相容。飘扬霜发为浓浊墨色所染,一双清翠明瞳亦化作了极欲的红,诸种尘杂妄念涌向灵台识海,似珠雨落湖,如水火交融,一念之错的遗缺而今终得完满。
转眼间,灵流汹动,紫云烧空。宛若应和般,天际响起声声雷鸣,烁烁电光疾行而来,却被黑潮一分两半。
应孤梦于术障之中凝然入定,远放神识,以纳天地灵气、承雷劫磨淬。
激电轰烈落下,如疾风骤雨不知停歇。漫乱灵流俨然成了破境之人的囊中物,在被黑潮吞蚀泯却前就已化为修者制御劫雷的屏辅。
天道每降一道雷劫,神识所及便广袤一分,八十一道雷劫过后,天地灵气皆聚一人之身。九洲四海被应孤梦尽收眼底,界裂所在更是一览无馀。
只听一声清脆裂响,围护肉身的术障沦毁于黑潮之下,福泽霞光与渊黑虚雾同时朝他袭来!
势态间不容发,才刚步入渡劫之境的应孤梦顾不得颐神调息,反手掐诀成术,使身前虚雾归回裂隙深渊,再藉以神识之力,将目所能及的大小界裂一齐封绝。
丹田中的滂沛灵气未存半刻便散作缕缕灵光重返天地,渡劫成仙者的境界随着灵力损耗一跌再跌,洞虚、合体、化神、出窍……若非元婴成形不可倒逆,只怕连金丹也要碎个干净。
连绵不绝的甘雨抹消了界裂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雪衣道修却因耗失过重,未能压镇体内肆横的灵流,身形一晃,猛地呕出一口金光灿灿的心头血来!
青丝褪去墨色,赤瞳淡若碧波,离体的恶相再度凝为人形——
“应孤梦!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厌寒迅即将人揽入臂间,又匆忙寻了处落脚之地,这才没让应孤梦失足坠下空崖。他满腹愤火无地放泄,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恨不能将对方活剥生吞了似的:“说渡劫修士能封界裂,也没叫你倾尽灵力把界裂一口气全部封上吧?!止步出窍尚有转圜余地,但元婴寿限不过五百载——你想死无所谓,我他娘的还没活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