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较量曾以应孤梦主动认败落幕。而此刻,恶念持剑相对,步步紧逼,招招皆是杀意。
“比试而已,应师兄莫不是想要我的命?”
锋芒交错间,厌寒仰头大笑,下一刹,银白长剑化作毫光虚影,其数万千,势如雷霆!
“我早该将你碎尸万段!”
毫光落下,眼前少年如镜裂崩散,恶念足下一空,不知坠向何方。
——再睁眼时,霜发道修一身褴褛血衣,力竭筋疲,视界一片雾海荒墟。
鼓动的心音沉沉砸在空茫胸腔,一下,又一下,生生将那虚渺魂灵囚桎在躯壳当中。
这实在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受。
因为此时此地,它本该饱食杀意,自在逍遥去了才对,而不是像一滩烂泥,或一具空壳,溃腐在这满目血气里。
昏朦视野中似乎多了一道人影轮廓,恶念不由自主坐起身来,目光不由自主落到那人布满伤痕与污迹的掌心上——它总算意识到,这具身躯不再为它所控了。
「这位……道友?你还好吗?」
那声音陌生而遥远,却充满了温和的善意。
视野左右晃动——霜发道修摇摇头,用掌背拭去眼前浸染的血色,一言未发。
片刻静默后,来人像是凭他身上那件脏污残缺的宗门外袍推测出了他的身份,却只字不问此前发生过什么:「我看道友伤得不轻,若是信得过我,可至我万苍宗歇身安养。」
「我乃万苍宗宗主,道号晓山。」
浮生岛已沉,玉珑门殒没,应孤梦无处可去,又有伤在身,便承晓山真君好意,落脚万苍宗,做了个客身长老。
化神修士虽非罕有,却也不是随处可得。身为一宗之主,晓山真君那日的偶遇相邀或有私心,但为了让应孤梦留驻宗门、成其助力,晓山真君也给足了他所能给的地位与待遇。
灵脉之上的清幽灵峰,取之不尽的奇珍异宝,用之不竭的灵石灵酿,宗内上下见他如见宗主本人。
——年少时的他只能暗暗忌羡旁人,如今,这些利势华荣他唾手可得。
这万苍宗,应孤梦一待便是四百年。
其间世事几多变化:伤愈之后,应孤梦自拟道号“岁于”,长年深居明霁峰中,不再以肉眼观世;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浮生岛逐渐被世人淡忘,只剩下些许过往传闻,能止小儿夜啼;晓山真君自知资质有限,借宗门大典之机,择微木真君接手其位,令门众奉岁于真君为镇宗老祖;微木真君继任后,万苍宗更名万苍天宗,张拓地界、广纳门徒,已然可见来日大宗之雏形……
如此散闲日子,可笑那人竟觉奢侈靡费,把身外物欲视作修行路上的绊脚石,毅然将之祛净,换得自身晋阶合体。
无尘之道,需修道者勘破私欲本相,束制诸恶,达心明通朗之境,方能有所成就。似应孤梦这般行不从径,只一味将恶欲抛舍逐弃,虽侥幸未堕魔,却终究难逃其弊。
——剔除身外物欲后,应孤梦了无生念,一如行尸走肉般日日苟活着。
他已入合体之境,肉身强韧,灵力浩瀚,神魂坚不可摧,实力万人难敌。然他空有一身修为,却失了安存于世的念想,万物在他眼里皆是寡然无味。
他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寻不到与尘世相连的引线,若非还有万苍天宗这股清风托他乘云,恐怕他早就坠下霄崖,摔得粉身碎骨、魄烬魂散。
他无计可施,只好自囚于濯枝台,不听不问不言不想,将自己当成一尊活像,既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如此倒也过了数十载。
他本以为自己会寡然无味地度完余生。
谁知忽有一日,此间世界绽开了裂痕。
时隔七十年,应孤梦再度入洞闭关,又一次斩下自己识海中的私念黑雾。
——那是名为“厌怠”的浑噩死欲。
劫雷余响尚在耳畔回缭,霜发道修抚平皓袖,只身登上高崖。
远放的神识捕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气息,他停住脚步,缓缓睁开双眸,映入视界的是霞空、云海,和穿行其中的一点墨色。
静若古井的心音沉沉撞在胸腔。
时至此刻,应孤梦终于明白,他亲手割舍的恶相便是自己与尘世唯一的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