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年前,玉珑门覆灭,究其缘由,不过“怀璧其罪”四字而已。
当年九洲大比,籍籍无名的玉珑门凭借应孤梦一人,在世家宗门面前小出了一把风头。大比过后,有意将应孤梦收为己用的世族门派不在少数,但,皆未如愿。
区区元婴,能纳入门中锦上添花自然是好,可若本人无意,再多强求便有失大宗风度了。
经巫山殿一劫,应孤梦剔除情欲、晋阶出窍,更是为玉珑门增光不少。然而,除他之外,门中多是资质平庸之辈,能称得上实力强悍的唯门主与几位长老。
大门大派行事尚需顾及颜面,那些为壮大宗门不惜代价的中下之流,才真是各有手段。
欲与玉珑门合宗缔盟者有,欲以门派之名与应孤梦联姻结侣者有,欲邀应孤梦挂名入宗者亦有。应孤梦无一应许的态度,和玉珑门假虎张威的作派,终是引来了旁门邪道的窥伺。
致使玉珑门覆灭的罪首是玄海浮生岛的邪修。
浮生岛上的邪修以血入道,活人祭器、魂肉炼丹、满门屠尽的恶行于他们而言不过家常便饭。邪修行事从来不需要顾虑什么风度颜面,强者为尊,打得过就吃干抹净,打不过便洗颈就戮。
彼时玉珑门的实力根本抵挡不了这群疯子的奇袭。
玉珑门上下——连年迈的洒扫杂役也不例外——一夜间全部成了邪修的囊中之物。
有的被投入炼炉,有的被生生啃食,有的被淫辱□□,有的被剁肢填腹,有的被万剐千刀,有的被笞魄抽魂……
应孤梦亲眼见证了一切。
或者说,那群邪修逼着应孤梦亲眼目睹师长同门的凄惨死状,要应孤梦道心破碎、前途尽毁,沦为他们取乐的玩物。
应孤梦入道修行三百余载,那是他杀心最重、最凶的一夜。
而身为恶念的他,自然是不远万里亲临浮生岛,在沸天震地的叫嚣声中,尝到了此生最难以忘怀的鲜美滋味。
——那便是,杀意的味道。
那一夜,应孤梦晋阶化神,浮生岛沉入玄海,玉珑门无人生还。
白敛真君对其义子阿南曼的宠爱,归行谷上下无人不知,这每年一度的生辰大宴也总是办得格外隆重。
天刚蒙蒙亮,谷内便已处处悬灯结彩,来贺的宾朋相继到访,谈笑声伴着鼓乐歌舞,各类瓜果美酒源源不断送上桌席。
众人翘首以盼的寿星尚在房中梳洗更衣。
过肩的青丝被侍女细细编入发冠,铜镜清晰映出青年优越的容姿,屋外不时传来炮竹声响,檐下清风都仿佛携着喜跃的气息。
“阿南曼”换上了白敛真君置办的新装,恰到好处的明艳衬得他神采奕奕,眉眼未笑先喜,任谁见了都要称上一句风华正茂。
“今年的生辰酒挑的是东轩居的仙客酿,主菜还是你喜欢的那些,若是腻了,我便让厨人换换口味。离梦观的丹落真君今日也会光临,他送的贺礼无论多贵重,你只管收下便是。”白敛真君亲手为他系上佩玉,一如往常耐心嘱咐。
“是,义父。”
系好佩玉,白敛真君又抬手替他抚平衣襟,越端详越满意:“不错,如我所想,这身衣裳很是合你。”说着,他先一步踏出房门,回身来引屋中青年,“走吧,阿南曼,别让满堂宾客等久了。”
同样被侍女梳洗装点过的禾雀披着它精致的缂丝小衣,扑腾着攀上了青年华贵的发冠。
阿南曼不善交际,故而席间少语,众人对此早习以为常,各自献过祝言贺礼便享受佳肴乐舞去了。
厌寒品过不少好酒美食,却是头回坐上寿宴的主席。
他从未过过生辰,更未收过贺礼,面对如此欢庆场面,一时不由生出几分趣兴来。
“旁的不论,你这义父待你当真极好。”他把玩着宾客赠予的宝玉,对桌上埋头进食的禾雀悄声秘语道。
禾雀抖抖翅羽,曜石般的黑瞳径直望向他:“啾。”
——若非如此,我又何苦踌躇至今。
“也是。”
厌寒轻轻一笑,浅饮一盅仙客酿,视线巡过满座宾朋,心底竟隐隐生出些许羡艳。
他从未过过生辰,从未有人赠他半字祝语。
他非魔非妖,只是应孤梦的私欲恶念,本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
可,若他也有生辰……
若他非要论个生辰,那应当……
是应孤梦破境筑基,将他无情剔除的那一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