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饶有兴致地端详着脊骨上的符纹术式,话却是对蓝听雨说的。
“血肉傀儡罢了。你还真把它当人了?”
蓝听雨怔怔望向那滩曾被他视为挚友知己的烂糜:“我……”
弥漫在空气中的腥味激出了濒死巨兽的嗜血本性,没等少年理清思绪,泛着毒光的利爪便已挥下!
罡风将至之际,蓝听雨只觉后领一紧,再回神时,眼前已然换了景色。
天际仍有妖气旋绕,血色如细雨纷纷扬扬,他被倒挂在粗壮的枝桠上,毫无防备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蓝听雨揉着摔疼的后臀从地上爬起,迎头砸来的是男人过于直白的评价。
“眼光差,反应慢,真亏你能活到现在。”厌寒两手抱臂,将少年呲牙咧嘴的滑稽怪样尽收眼底。
适才有那么一瞬,他动过放任此人自生自灭的念头,但,最终还是出了手。
理由无他,不过是想看那人自讨苦吃而已。
若这愣头青日后顶着岁于道君的名头捅出更大更乱的篓子来,届时定有好戏可看。轻易让他死在这里,岂不可惜?
“分身师尊怎么——”少年对他心中怀抱着的恶意一无所知,很是委屈地偷偷瞥他一眼,小声嘟囔道,“……怎么这么凶啊?”
——难道是也受了邪气的影响?
擅于窥探人心的邪物不经意间读到少年未曾出口的心音,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叹服与好笑。
厌寒不再刻意纠正少年对他的称呼,径直往阴云汇集处行去,顺势接茬道:“这就‘凶’了?那你是没见过你师尊大杀四方的样子。他发起火来……可比我凶多了。”
蓝听雨没多想就跟上了他的脚步,一脸不信:“您莫不是在唬我?师尊脾气极好,何事能令他动怒?”
“人不可貌相,小子。你才多大,又有多了解你师尊?当年他屠人满门的时候,你祖宗还不知道在哪乱爬呢。”
男人轻巧越过遍地断骸,仿佛早已见惯了尸山血海。
蓝听雨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自家师尊发怒的模样,更猜不透对方此刻谈及过往有何用意,本能反驳道:“我入门的时日虽短,但与师尊朝夕相处,师尊为人如何,我不必从旁人口中听闻——即使您是师尊的分身。”他嘴上说得硬气,脚下却不敢迟慢半分,生怕自己一眨眼就跟丢了人,“或许您对师尊的过往了如指掌,可过往毕竟是过往,谁没有年轻气盛的时候?至少,入峰以来,师尊从未对我说过一句重话。”
尽管蓝听雨心中有过疑惑,为何自家师尊的分身与本体差别如此之大——简直可以说是判若两人——然而眼下情形着实不容他深思。
他一面顶着愈渐浓厚的烟霾与耳畔挥之不去的嘶叫哀鸣,努力追上男人步伐,一面罗列自家师尊的种种善举,试图抹消对方心中成见。
“师尊他特意为我在濯枝台建了灵府,吃穿用度皆为上等,让我能专心修炼,不被琐碎杂事烦扰。无论课业还是待人处事,但凡遇上难处,师尊总会耐心教导于我,令我受益颇丰。
“明霁峰藏书众多,我时常沉迷其中误了就寝时辰,每逢此时,师尊都会沏上一壶灵茶,来书楼陪我,为我答疑解惑。
“月前,宗内有人设陷谋害同门,但因宗律界定不详未得重罚。我偶然旁听到宗主与师尊商讨此事,宗主有意加增禁条,对门下弟子严加管束——按说出了这等大事,重修宗律也是情理之中——师尊却道与其管束无关弟子,不如开例重惩作恶之人,好叫心生恶念者引以为戒。
“听说那人后来被戒律堂的长老废去灵根,逐出宗门了!
“师尊他平日最爱去峰顶赏景冥思,还在后山养了一池红鲤,条条圆润肥美,别说山间的野猫了,就连我看了都馋——话说回来,分身师尊,我们这是去哪?前方雾气浓得都快看不清路了,真的不会撞上什么妖魔精怪吗?
“是了,我都忘记师尊给的储物囊里有能驱妖避邪的法宝了!那法宝还挺厉害的,之前刚拿出来就吓跑了一头地级妖兽,分身师尊您知道它是什么来——唔……!”
蓝听雨话没说完就被男人一把擒住颌骨、摁向山岩,强行封了嘴。
那双近在咫尺的赤眸如猛兽般锐利冰冷,瞳孔深邃而狭长,似魔近妖,令人心惊。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惧怕,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厌寒确实对他动了杀意。
从他喊出“师尊”的那一刻起,便有一股无名燥火在他胸中盘旋。一路听他喋喋不休,像只烦人的虫蝇,张口闭口全是他的好师尊,叫他如何能忍?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个冷情冷血的伪善者。没有人。
他想。
可他越是这样想,那股燥火就越是沸腾汹涌。齿关,舌根,喉间,乃至他本不存在的肺腑深处都漫起了阵阵酸意。
那是,嫉妒的味道。
厌寒暗暗收紧五指,直到耳际传来一声轻微的骨响。
他,在嫉妒?
他居然,在嫉妒这小子?
在少年迷茫无辜的含泪目光中,厌寒慢慢松开了手,宛若无事发生般拍拍少年发颤的肩膀,就势替他理平皱乱的衣领,粲然一笑:“小子根骨不错,好好修炼,日后必有大成。”
他看着愚直而不自知的少年,只想把这张白纸揉碎浸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