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紫华是世间少有的冰灵根,本该有大好前程,却遭歹人残害,他心疼她,才留她当了侍女。他总有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恶念含笑托腮道:“若非如此,又怎会轻易哄得你动了心?”
绿舞便也跟着笑:“大人说得是。奴家自罚一杯。”说着,她仰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扶醉公子虽是这晚红楼的主人,却不常住于此。成了花娘后,唯有贵客造访时,她才能隔着人潮远远瞧他几回。
自从他身边多了个名唤紫华的小丫头,每每映入眼帘,皆是他与旁人软语温言。
她看着尚且年幼的紫华,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尤其是那写满绻慕的清澈眼神,多么惹人怜爱,多么教人妒恨。
凭什么她可以干干净净地待在公子身边,享受着她未曾有过的珍宠,而她却泥足深陷,变得千疮百孔?
——直到那个稚嫩单纯的小丫头长成娉婷少女,踏上她曾走过的血泪道路,她才终于认清那人藏于温柔之下的可憎面目、读懂了旁人看她的哀悯目光。
现如今,她徒剩一具残败皮囊,作为炉鼎已无价值,被那人抛弃也是迟早的事。
但她心有不甘。
她不甘心自己凄惨半生只换得一句痴心错付,更不甘心自己寿限将近而作恶之人却能苟活于世。
所幸上苍垂怜,在她悍然赴死之际,有鬼神愿相助于她。
今夜,既是乐魁紫华的破身之夜,亦是她费尽心思向那人讨来的一刻春宵。
她要用那人当年给予的炉鼎功法,亲手送他上路!
佳人离去时的香风吹熄了屋内最后一点烛光,满室寂静中,凭窗而立的恶念抬指捻起一缕灰白轻烟,任其浸入肌理,化为灵力填盈皮囊。
自它诞世以来,便有无数青雾在它眼前浮沉飘荡,那是世人藏于心底的私情欲望,也是它现今果腹充饥的食粮。
人之七情六欲,其味各不相同,越是交杂纠葛,就越醇醲可口,似绿舞这般爱恨至极者更是万里挑一。
闲食易得,珍馐难求,如此佳肴只用旁人气运来换,到底是它赚了。
仍作裙装女相的恶念缠玩着鬓边碎发,漫不经意地朝前院投去一抹余光。
花楼前院灯火长明,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一派祥和安宁。调笑声、窃语声、颠鸾倒凤声……种种声响随风而至,又如渺渺云烟淌过耳畔,惊不起分毫波澜。
黑暗是欲望的温床,身处此地,不消片刻它已食得餍饱。
入腹的情欲溶汇成炽火,厌寒轻吐一口热息,唇齿间尚有露酒余香,它随手从屋主枕边借来竹扇轻摇慢晃,细细回味着这股暖意。
恶念之躯百害不侵、药毒无用,只有源自本体的欲念才能对它产生影响——在那人舍弃情欲之前,它从未尝过如此舒适的味道。
又或许,是因为当时身陷情潮却还挣扎着试图保持清醒的应孤梦看起来格外狼狈,格外不堪,格外地……令他愉悦。
那年,应孤梦修为大增,适逢九洲大比之期已定,他代宗门出战,连胜同阶二十六人,玉珑门因此声名鹊起,头一回有了被世家大宗谈论的资格。
门中某位喜好易数的长老闲来无事替这后进之秀卜了一卦,算出他桃花劫将至,前脚刚嘱咐应孤梦出门在外务必小心,后脚人就让不循常理的巫山殿妖女设套掳了去。
巫山殿教的是双修功法,巫山殿弟子平日最爱招惹样貌过人、元阳未泄的年轻修士。若应孤梦出自名门,对方没准还会花些心思,同他迂回拉扯一番,造就一段风流逸闻。可惜,玉珑门到底入不了巫山殿的眼,区区元婴,她们想掳便掳了,才不管被掳之人作何感想。
待他追着欲念的香气寻到本体所在时,那人正蜷卧在柱后,面色潮红,气息凌乱,汗水沁透衣衫,也不知被灌下了多少情药,神志昏沉得甚至没能一眼认出他来。
他看着一向矜肃自傲的应孤梦匍伏在他脚边,焦渴又煎熬地低喘着,沾满飞尘的霜发蜿蜒于额前唇畔,腰腹处的衣袍被揉出了道道皱痕。
他一句嘲笑还未出口,就见那人为求清醒,硬生生把腕子咬出了血,伤口深可见骨。
那人仰面望他,良久才从喉中挤出一声模糊的笑,说他来得真是时候,问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时至今日,忆起那双湖光潋滟的碧绿眼眸,他仍会兴奋得后脊发颤。
他看着那人用完好的右手摸挲着从地上坐起,在欲望的磋磨下一边勉力维持理性,一边艰难地喘息。
好像再多撑一阵就能捱过药力似的。
徒劳,难看,令人发笑。
他知道应孤梦将修为境界看得极重,尽管无尘道不拘于此,但终究破身之人修炼起来事倍功半。所以他故意吓唬他,说那群妖女很快就会回来,问他可已想好了要先与谁双修。
应孤梦并未理会他——或者说,他已无暇理会他。他被情欲熬红了眼,却又固守着底线,不肯在旁人面前现出丑态。
他越是坚负不屈,他就越想看他被毁折时的模样。
——不然,我帮你舍了这处子之身?
他伸手抹去那人下颌滴落的热汗,“好心”提议道。
——是了,对着自己的脸恐怕不太能有兴致。你喜欢什么样的?难得我心情好,换副皮相也不算费事,就赏你一场春梦吧。
指尖下移,落在汗湿的颈项,指腹不经意触到那人滚动的喉结,他毫无温度的手衬得应孤梦暖烫的肌肤像是被情欲烙红的铁。
他突然觉得,此刻自己就算要了应孤梦的命,这人也难以反抗。
应孤梦像是被他的污言秽语伤了耳,嫌恶地别开眼,抿起唇蹙起眉,好半晌才丢给他一句“离我远点”。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人嘴上让他滚,手却捉着他袖角不放。
他当下作恶心起,打定主意要叫应孤梦的元阳之身折在自己手里,奈何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对方轻易看穿了意图。
那人猛然使力,他猝不及防撞进一片潮热胸膛,欲香扑面而来,险些将他淹没。
——何必……费那工夫。
应孤梦紧咬着牙朝他笑,说出口的话都带了几分狠厉的味道。
——只要我断了情欲……不就,再无后患了?
那人扼在他肩头的手犹如炽炎烈焰。
片刻前,他对欲/火烧身的应孤梦百般调谑。
现在,这把火烧到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