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菱城,晚红楼。
夜半时分,销魂窟内灯火通明,处处充斥着笑语欢声,酒气与暖香相互交织,浓烈得像人心底化不开的欲。
一缕轻烟飘然而入,穿过前院的柳绿花红,越过房廊尽头紧闭的闺门,于曳曳烛光中幻化为一道黑袍裹身的细瘦人影。
“你来了。”
窗畔,对镜梳妆的花娘放下描眉的笔,与薄粉纱帘后的非人之物隔镜相望。
“想好了吗?”
来者的面孔隐匿在兜帽阴影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其声难辨雌雄,宛如鬼神絮语般幽沉。
不待花娘开口作答,一墙之隔的前院里猝然迸出阵阵欢叫,平白搅了此地安宁。
今日是楼内乐魁破瓜之日,慕色而来的金主恩客多不胜数,此刻约莫是已到了竞价的时候,花娘收好抿过的唇脂,起身掩上窗扉,将那此起彼落的哄闹声连同寒风一并拦在屋外。
“想好了。”
曾经名动四方的花魁绿舞如今风华已逝,再艳的妆也藏不住佳人眼底的沧桑。她执起匣中金钗,缓缓推入发间——这是她妆匣里最初,也是最好的一支钗。
以色侍人者,再多金银也是枉然。
“今夜,他非死不可。”她用甜润婉转的嗓音说着最凶狠怨毒的话,“哪怕要搭上奴家这条命,也决不能让那个没心肝的恶鬼在这世上多留一日!”
她抚着发间金钗,长长地叹了声气。
“……说奴家因爱生恨也好,嫉妒成性也罢,横竖奴家已无几日好活,倒不如拉上他共赴黄泉,也省得再有旁人步我后尘。”
一身盛装的花娘,神色却有几分惆怅。
“只是想到奴家一人的生死,于那些仙者道君而言就如蝼蚁般无足轻重,奴家便恨不得死后能化作凶魂厉鬼,食骨啖肉,叫他们夜夜不得安眠……大人可会觉得奴家太过贪心了?”
“情理之中,理所应当。”
黑袍人穿帘而过,眨眼掠至绿舞身前。
“——有何不可?”
它伸出黑雾凝成的手,在绿舞额心一触一探,仿佛抓住了什么无形之物,五指舒展之际,一颗白里透紫的奇异丹丸于掌中悠悠浮起。
“这是他们的气运。”它将丹丸送至绿舞唇边,言语间透出些微笑意,“吃了它,不但可以使你得偿所愿,兴许,还能免你一死。”
拇指大小的丹丸里蕴蓄着不可估量的天道之力,那股淳粹气息即便是凡人之躯亦能清晰感知。
绿舞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枚凭空出现的丹丸上,却迟疑着未曾伸手:“气运……大人连这种事都能做到吗?”
黑袍人略一颔首,算作应答。
“若非你天生炉鼎之体,又修了那等阴损功法,我也不见得能如此轻易循着他们留下的气息,为你夺来此物——气运有无可定生死,这不正是你所期望的‘恶有恶报’?”
鬼魅般的话语直入颅脑,带着一丝哄诱的味道。
“吃罢,你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呢。”
闻言,花娘艳红的唇微微一动,眼底倏地泛起涟漪。
她轻提裙摆,向那非人之物伏身叩首,含泪哽咽道:“今夜过后,若奴家……若绿舞侥幸得以保全性命,愿将此身献与大人,任大人取用!”
此话一出,萦绕在黑影身周的游雾极不自然地凝滞了一瞬。
短暂的沉默后,一道柔婉清亮的陌生嗓音冷不丁在她头顶响起——
“我以恶欲为食,要你身子何用?”
绿舞讶然望去,只见黑雾褪尽,眼前人一袭长袍变作披帛红裙,染着蔻丹的纤纤玉指撩开遮面幂篱,红纱灯影下赫然是一张秾丽妖冶的女子容颜。
“你有你的旧仇宿怨要报,我有我的口腹之欲要填,各取所需而已。至于你那炉鼎之体,我不感兴趣。”恶念顶着一副女相皮囊,举手投足间风情浑然天成,它瞥了眼桌上快要燃尽的灯烛,忽地弯起唇角,“子时将至,余下的时辰不多了。又或者,你希望我替你动手?无妨。给足报酬,别说此处主人的性命,你就是想要那些仙者道君的脑袋都行。”
绿舞好不容易从刹那惊艳中缓过神来,一时心间五味杂陈,半晌才道:“不劳大人出手,奴家自会同他做个了断。”
她毅然吞下气运所化的灵丹,拂去裙上尘埃,将自己好生收拾了一番:金钗入发,红唇妩媚,眉心加以花钿作饰,明眸流转,摇曳生姿,再看不出半点失态。
虽不知那小小一枚丹丸能为自己带来怎样的助力,但此刻,她只觉心安。
“大人可否陪绿舞小酌几杯?有些话,此时不说,日后怕是也无人肯听了。”
恶念看着面前斟满酒液的银杯,欣然落座道:“也好,那就与你饮上一壶。”
一杯浊酒入喉,绿舞环顾四方,思绪翩然飘至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过往:“在这晚红楼里待了太久,奴家已经记不起自己原本叫什么了……”
她生于平民之家,父亲以打铁为生,母亲擅于织绣。八岁时,家乡突发洪灾,被迫与亲人失散,几经辗转来到玉菱城,在街边乞讨数月,一次偶然,被晚红楼主人相中,用三两白银买回去当了丫鬟。
比起脏污寒冷的茅草堆,能遮风避雨的晚红楼自然是要好上许多。
晚红楼的主人是位长相稚嫩的青年,人称扶醉公子,大半个玉菱城都是他名下产业——直到十二岁生辰,她才知道,公子之所以多年面容未改,是因为修士筑基后便可驻颜不老。
十二岁生辰那日,公子赠了她一支金钗,和一卷心法秘籍。
公子说她根骨难得,自己不忍明珠蒙尘,故而将她买回带在身边。
是公子给了她容身之所,也是公子教她识字读书。公子待她极好,公子说的话,她总是信的。
那时她天真地以为公子予她功法引她入道,是对她有意,想她长伴身侧。
十二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回过神时,她对公子的恋慕之心已然一发不可收拾。
即便日后知晓了所谓“根骨难得”是指她天生炉鼎之体,即便从贴身侍女沦为陪客花娘,即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当做修炼器具采补欺辱,她也无法停止这份爱意。
彼时的她年近双十,如此漫长的岁月里只注视着那一个人,她早就没了回头路。
她只能放任自己沉溺在虚幻的蜜语甜言里,妄想那人对她还有几分怜惜。
但残酷的现实打碎了她的美梦。
在她被捧为花魁的第三年,那人身边有了新的侍女。似曾相识的身世际遇,似曾相识的款款温情,与她当年一般无二。
不,比起曾经的她,有过之而无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