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了申关村。”如今再回想起来,邵欣都觉得当时的自己实在蠢得可以,竟然还相信那一家人对自己尚存亲情,会给归家的自己一个庇护。
郁湛无法不心疼,他知晓那个时候乔栋早已带着一家人搬去了南青,邵欣再回去时看到的唯有被变卖给旁人的房子,而不是年幼时的那个家。也或者说,她的家早在全家人将她推到褚嘉言面前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在了。
“可想而知,他们早已经不在了。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很亮,把村口的那条路照得十分清楚,我当时走在那条路上,却不知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那年她十五岁,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彷徨地走在故乡的路上,不知前路如何。
郁湛想到自家的几个妹妹及笄时,家中皆备了盛大的笄礼,珠钗华服、众人簇拥,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见邵欣又笑了起来,“后来我听人说西边发了水,那个前不久刚中了进士,被指派进户部的郁氏公子正在那里赈灾。我就想,总归无处可去,便去看看那个曾经送我出城的好心人吧,顺便还能喝碗赈灾粥。”
她说得这样轻松,脸上带着笑,语气也很欢快。可郁湛却想到,申关村距离灾区那样远,她一个小姑娘身无分文,是如何一路走过去的?其中艰辛恐怕只有她自己知晓。
“那个时候我混进了灾民里,每日瞧着你和你的同僚们忙来忙去。”
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样。邵欣不是没见过富贵人家的公子,褚嘉言虽是个恶鬼,但素日里玉冠轻袍端的也是一副贵公子模样。褚星文乃是侯府世子,亦自幼被教养着君子做派。
可郁湛与他们是不同的,有些人的风骨一看便知,是万万模仿不出的。
“你还同我说过几句话,不过你肯定记不得了。”那只是他惯例问候灾民的话,却是自己反复回味的字句。
郁湛想,她那个时候定是伪装过了的,不然凭她跟乔薇相似的容貌,自己不该注意不到。
“是吗?我当时说了什么?”郁湛压下心头的沉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
“你问我领得到粥吗,晚上睡得如何,最后还给了我一块饴糖。”
自己是一路乞讨过去的,有时好几日才能吃上一个馒头,实在瘦弱得厉害,他当时该是把自己当作小孩子了。
郁湛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可到底记不得了,当时灾民那样多,同样的话他每日不知问多少遍,不知其中究竟哪个是她。
可终究太遗憾,原来当时万千人里,她就是其中一个,而自己至今方才知晓。
“后来赈灾结束了,你和那些大人们一起启程回京。”那个清晨,自己就那样目送他策马离去。
“而我也在同一日往南青去了。”
“我听见那些人在私下里说你在南青故土有一个还未进门的妾室,姓乔名薇。”
邵欣抬眼看向郁湛,“我当时还想着该不会这样巧吧,结果还真就那样巧。”
再次见到乔薇时,她坐着铺锦簪花的马车,随行几个婆子丫鬟,全然一副富家千金的派头,一点儿都瞧不出她是曾经那个为了几尺头绳痴缠着爹娘哭闹的模样。
而彼时的邵欣躲在巷口处,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分明是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却绝不会有人将她二人想到一处。
“我那时的心情很复杂,既恨他们用卖我换来的钱过上那样奢华的日子,又奢求他们能给我一个容身之所。”毕竟那个时候她已经在外流浪将近一年,她一个小姑娘不敢轻信任何人,偶尔帮人做活得些铜板也恐叫人坑害了去。
那个时候恨啊怨啊什么的都不重要了,她只希望能有一个栖身之所,不再颠沛流离,每日不饿肚子就行。
“他们在后门见了我,担心我会被侯府的人寻到,还将我安置在了一个巷子深处的宅院里。冯兰抱着我哭了好久,说对不住我,说这些年很想我。还说,以后就在这里安心住着,吃穿都不愁。”
邵欣的眼睛看向墙上那一小扇透光的小窗,“那时我想着,就这样吧,哪怕一辈子躲在这里不见人,只要能吃饱穿暖就成。”
事实显然并不如她所期望,郁湛想,要不然她也不会出现在上安府了。
“他们夫妻原是躲着我说话的。他们以为我长途跋涉,定是睡得很沉,却不知我心中始终惶惶不安,如何能睡得着?我就那样靠在门口,一门之隔的外头,他们商量着要怎么将我在这里的消息告知给侯府。”
“那时我才知晓,原来我逃出后不久,褚嘉言就派人来南青找过我,并且对乔栋和冯兰表明了身份。他也果然没有料错,那对夫妻肯为了钱财出卖自己的女儿第一次,就能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出卖女儿第二次。”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邵欣抛弃了所有幻想,终于接受自己在这世上再没有家,也没有任何亲人的事实。
“趁他们不备,我再次逃了。之后在外头流浪了又一年,然后被褚嘉言给找到,又将我带回了侯府。”
这一年的时间,邵欣一语带过,可从她的神情里,郁湛猜到这一年里定是发生了许多事情。比如,她之前曾经提到的那个爱吃鱼的‘故友’。
但她既不想说,郁湛便也不问。
“被褚嘉言带回去不到两个月,我便将他毒杀,再次逃出侯府。不久之后,就在上安府偶遇了你。”
之后的事情,他便都知道了。
“所以,”郁湛抿了抿嘴,“其实你是在什么时候心悦于我的?第二次在灾区,还是第一次在京城城门处对我一见钟情?”
邵欣的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一见钟情。”毕竟他长得这样好看。
郁湛本只是试探,没想到她竟会应得这样直接坦诚,倒教他愣了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