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朦亮,等候皇帝上朝的御驾已停在冷宫外。
层层帘帐轻垂,俊和看着怀中人儿香软甜糯的睡颜,欣慰于她的体力总算是恢复了。
若按结璘所说,今晚十五月圆之时才是揭开冷宫秘密的最佳时机,如此一想她昨夜之举倒是令人颇有几分后怕。
骨节分明的指尖划过稍显红润的面颊,纤长睫羽颤了两下便半闭半睁开,仰面朝他浅浅一笑。
“要去上朝了么……?”
寒枝显然还有些迷糊,好在一觉睡至天亮再没做过噩梦,她下意识往里侧翻动身子,好让他把枕在颈下的手臂抽出来。
然而身后并未传来往常那句难得温柔的“再多睡会儿”,反倒一只有力的手臂一把将人勾了回来,顺势撑起结实的胸膛倾压上去……
不知怎的,他今日缠绵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肯放开她,以致出门的时辰比平日晚了几刻。
冷宫离勤政殿本就比凤梧宫远了不少,孙公公在门外等得汗如雨下,却不敢朝屋内多说一个字。
“娘娘,陛下今日……好像心情不大好?”
白榆在圣上起驾之后端了早膳进来,小心翼翼掀开帘帐一角。
榻上的主子果然还未着寸缕地窝在被衾中,这就显得皇帝出门时较之以往些许阴沉的面色更加不寻常。
寒枝伸手接过白榆从床角一团凌乱衣物中递来的寝袍,盖住前胸后背朵朵绽开的红痕,漫不经心地笑道:
“陛下呀,偶尔也会跟小孩子一样。”
虽说天子今日特地免了司天监监正的早朝,但一想到他会来冷宫与她待上一日,心里难免极不痛快。
而某人果然如他所料,早早出现在了冷宫门前。
“真是许久没喝过白榆姑娘亲手泡的茶了。”结璘坐在庭院中的石桌旁,熟稔自如地捏起茶盏,感慨中不乏打趣笑意。
毕竟寒枝居于冷宫的那一年,他可是这里的常客。
“这茶可不是白喝的~”寒枝弯眼在他对面坐下,随即开始切入正题,“昨晚我看到的那些……究竟是什么?”
结璘敛起笑眸认真起来,手指在茶盏边缘细细摩挲,“其实我也只是猜测,极有可能是仅存的月神庙。”
“神庙?”寒枝双目微瞠。
“嗯,每种神祇只要有人供奉,理论上都会有自己的神庙。”结璘颔首陷入片刻思村,抖动的睫毛与头发展现出同样的银色光泽,“先前乌金族拐走的少女,正是在他们的神庙中发现的,那里供奉着所谓的日神。”
“但是月神受人供奉,应该是数百年前的事了吧。”寒枝总觉得哪里好像遗漏了什么。
“不错,所以我也以为月神庙早该在乌金族这些年对月神的污名打压中清理干净了,未成想宫中竟还藏着一座漏网之鱼。”结璘放下茶盏,灰银色眸瞳中说不清是惊喜还是疑惑。
“或许是桂月神女嫁给了帝元,宫中才会出现月神庙?”寒枝顺便问出了盘旋心中已久的问题,“月神陨落之后,帝元怎么样了?为何天下之主会落到日族手中?”
结璘的神色流露出一丝落寞,再张口时语气有如叹息:“帝元在桂月消逝之后,一心守着他们的女儿,才不慎被崇拜日神的乌金族夺走了王位。据传日月神族一战,人间本就灾祸频发,百废待兴,乌金族便利用人性的贪婪逐利,鼓动人们追随日神永恒的光明,趁机挑动对人族帝王的不满和反叛,帝元为了保护唯一的女儿,最后不得不放手皇位。”
寒枝不由跟着叹息一声,默了半晌才道:“好在月神的血脉得以留存至今。”
“正是。月神是母系传承,即便是人神结合的后代,也比父系传承的日族要强几分。”结磷似乎有意想振奋对面之人的精神,微笑着抬了抬下颌,“一来不知乌金族千年前到底如何得来日神之力,二来他们极为看重嫡庶,导致皇族脉系庞杂,却培养不出几代明主。”
寒枝点点头:“怪不得日族登上皇位之后急于抹杀月神的存在。他们越是畏惧更为纯粹的月神之力,越要彻底剥夺人们对月神的信仰,故而才将月神与巫术混为一体,甚至假称月光皆来源于日光,怕是为了鼓动人们将月神庙的香火全部供于日神。”
一双星眸丝毫不见颓丧之色,反倒愈加澄澈而坚定。
“所以我的母亲和外祖母……也都是月神女?”
结璘略一颔首,坦诚笑道:“不过并非所有的月神女都能发挥出神力,恐怕需要满足一定的条件。”
寒枝豁然忆起母亲当年曾入宫参加选秀,但中途为了救俊和生母、后来的俪贵妃不惜施展惊人医术,被怀疑是巫女而中途退出。
或许彼时的落选……并不是意外?
“难道与择选明君的使命有关?”
寒枝隐隐察觉,十数年前的那场选秀,表面上是皇帝挑选秀女充纳后宫,实际却是身为月神女的母亲对先帝是否有明主潜质的一次试探。
再往远处想,太祖皇帝那位声称是月神女的皇后,兴许正是不能忍受龙椅上那位君主的昏庸,才决定自己成为女帝。
见对面之人沉默不语,寒枝又道:“可是月神女一事,父亲母亲为何要瞒着我呢……?”
“大概是不想你再继续背负这些重担吧。”
结璘也说不清,自己此刻将所知的一切向她尽数道出的心情,没有丝毫如释重负,反倒多了几分不忍与担忧,想来她的父母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