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宸宫前,一袭玄金龙袍乘着初降的夜色踏出殿门,御驾已侯在阶下。
然而不远处一群紫绯宫袍跪地不起,阻挡了皇帝的去路。
孙公公跟在皇帝身侧暗自摇了摇头,这几位大人从下朝之后便在此处跪求面圣,陛下不愿召见,他们就一直跪地不起,眼见宫门即将落钥也不回去,大有直臣死谏之势。
“陛下可是又要去冷宫见皇后娘娘?”
为首的是新晋中书令,俊和登基那年首次亲临科举殿试时钦点的金科状元,后被摄政王埋没数年,如今在沈丞相失权之后被抬为中书令,年纪轻轻便已大有作为,举朝皆知其封爵拜相指日可待。
尽管如此,皇帝只是负手立于阶前,淡淡俯视众人,沉默不语。
“娘娘虽贵为神女,到底尚未昭显月神之力。”中书令垂头拱手,继续陈辞,“反倒是京中少女失踪一案暴露出乌金族活动日益猖獗,不轨之心昭然若揭,陛下此时断不能再失去臣子民心……!”
俊和眉心微动,眼下跪在这里的确都是朝中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老臣和新贵。
“是啊,陛下。”御史大夫紧随其后,“虽然失踪女子被悉数救回,柳氏全族也被贬为庶人流放西北,但真正的幕后主使尚未捉住,难保不会有后续阴谋,且此次柳氏之祸连立过战功的邵将军都被牵扯流放,足见朝中官员或仍有摄政王余孽与乌金族暗中勾结,陛下不得不防啊……”
“微臣附议。”大理寺卿亦郑重抬手,“据他们手下的小卒招供,曾听闻主使者频频提到睿王名讳,且这些少女仅有少部分平民家的被取了些血研制丹药,其余则极有可能是为睿王所备,背后图谋不可深思。”
“正是。”中书令重新接过话头,“陛下虽已下令彻查文武百官,暗中追踪乌金族动向,却也不得不考虑进一步收拢忠于您的朝臣势力,以防将来被睿王党羽拉拢过去。”
皇帝闻言剑眉轻挑,丝毫不为所动,默了半晌沉冷发问:“这与皇后何干?尔等莫非忘了,这次是谁破解了柳氏之祸,又是谁先查到了失踪女子的下落?”
“陛下,皇后娘娘睿智贤明,但已得您专宠不衰,司天监监正追查少女失踪案确有功劳,亦已高居四品不宜再升。”中书令面对天子责斥,尚能维持沉着,对答如流,“恕臣直言,陛下要稳坐龙椅,自当深谙朝野制衡之术,不可对一方偏颇太过。”
“中书令所言极是。”年过半百的礼部尚书颤巍巍直起腰背,苦口婆心道,“皇后母族深受皇恩却迟迟不见入宫谢恩,皇后娘娘如今又引得陛下夜夜探访冷宫,长此以往难免恃宠生娇,有损陛下和皇室清誉……老臣斗胆,请陛下为我大曦江山社稷之长远计,雨露均沾,早日开枝散叶,稳固前朝后宫,安抚臣子民心,必要时亦可考虑再选秀女扩充后宫……”
俊和眉眼一沉,早已看透这些朝臣的心思,面上不怒自威,齿缝中低低发出一声冷哼,“依你们所言,朕治天下,靠的是牺牲这些后宫女子?还是众卿在意的,不过是朕如今宠幸的,并非你们家族的女子?”
*
夜幕渐沉,天空犹如一张深渊巨口,将本该圆满的明月和坠在天边的几颗星子一并吞噬。
“娘娘,听说陛下今晚去了沉璧宫……怕是不会过来了。”白榆拿来一条素缎斗篷给寒枝披上,顺着她的视线举目向上,“娘娘在看什么?”
寒枝目不转睛盯着夜色,淡声轻问:“白榆,你不觉得今晚的夜空很不对劲吗?”
难道不觉之间,月神之力已经衰微到如此程度?
“我倒看不出来什么,只记得天刚黑时明明还能看见月亮的,现在怎么不见了?”白榆歪着头撇了撇嘴,“而且夜色怎么变得这样黑,一点光亮也没有……”
“那是因为月不敌日,被夺走了光芒。”
银发男子骤然出现于檐角,轻身一跃落入庭中。
“结璘?”寒枝顾不得许多,快步迎上前问,“为何会这样?”
可结璘并未像往常那般温柔望向她,反而一脸严肃地目视远方:“日月两族本就水火不容,千年前日神挑起的那场大战,本就是为了夺取月神对天空另一半时间的统治,害得月神一族尽数陨落。”
“可惜,她们拼命护下的遗女后代……”结璘皱着眉头转向寒枝,隐约闪着银色光泽的眸瞳中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神情,“不仅与日族之王结为夫妻,还满心将其视作明君,以致神力尽失……”
他眼底满是深深的失望,抬手指向天空,“这就是后果!”
“不,不是这样的……”寒枝浑身浸满凉意,摇着头伸手欲抓住结璘的胳臂,“我该怎么做,才能挽救月神之力?”
但她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结璘,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身影渐渐远离,模糊缥缈——
“你什么也做不到,反倒会有越来越多的无辜女子被日族所害。”
寒枝这才发觉自己如坠泥潭,四周黑暗逼压围堵过来似要将自己一并吞噬,可越是拼命向上挣扎就陷得越深,连呼吸也愈发困难……
“做噩梦了?”
熟悉的嗓音自耳边响起,寒枝猛然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俊和臂弯里,如平日一般睡在冷宫的寝榻内侧。
“俊和……”梦中的景象太过真实,她一时说不出话,只惺忪着眼、半梦半醒地被那人拥入怀中。
“是朕不好,今晚来迟了。”
温暖掌心不轻不重地抚着她后首的青丝,语气充满帝王本不该有的歉疚。
寒枝确实记得,今日她看了好一会儿书也不见俊和过来,便自己先就寝了,全然不知他是何时在身旁睡下的。
“我没事。”
怀中人儿声音闷闷的,反倒显得异常软糯,还轻轻摇了摇头。
俊和环于她腰际的手臂微微一滞,而后收得更紧,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仿佛从一腔之隔的心跳中,听见她隐于内里的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