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白从宫墙上一跃而下,宛如暗夜中的鹰隼轻巧落地。
“陛下,皇后娘娘和白榆在庭院里有说有笑,品茶谈天呢。”
俊和略一颔首,缓缓转过身去,“回宫。”
“陛下,您强忍着不适到冷宫来,难道不是为了把娘娘哄回去吗?”
既白并未随之挪步,停在原地,望着玄金龙袍笼罩下看不出丝毫异样的挺阔身形。
帝王背着身沉默不语,既白却忽然读懂了他的顾虑。
皇后好歹只是一气之下去了冷宫,万一这次又不欢而散,还不知道以后会逃到哪里去。
俊和生而为君,有时不知是否算得上一件幸事。
若他不是皇帝,或许根本没机会娶她为妻,亦无法让她成为这后宫之主、母仪天下,再如何生分左不过是旭宸宫到冷宫的距离。
可她也这样想么?若他只是一介平凡男子,她会跟他去过自在恬淡的日子,还是守在另一个明主身边履行神女之责呢?
“陛下……”既白见他抬足欲动,下了决心一般低声果断道,“恕微臣不能从命了。”
话音方落,冷宫的大门被徐徐推开,沉朽多年的腐锈门轴无可避免地发出涩然声响。
庭院中的两人顿时警觉而起,待看清来者之后便只剩些许讶然。
“陛下……?”
寒枝携白榆步至庭院中央,俊和则负手停在一丈远外,仿佛眼前人儿是一靠近就会惊惧飞走的仙林凤雀。
“朕已处置了柳氏。”
半晌,帝王淡声开口,唇色在清泠月光映照下,似乎比平日苍白些许。
寒枝些微一惊,下意识偏头看向一侧的既白。
她虽知柳怜儿早晚会露出破绽,却未料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幸赖娘娘早有筹谋,才让后宫其余几位妃嫔握住了柳氏的罪证。”既白略一拱手,垂首利落解释道,“柳氏之子的生父是军中一位姓邵的中郎将,在柳氏出宫前曾在宫中做过侍卫。”
“那她到底用了什么办法,竟敢冒充皇嗣?”白榆在一旁忍不住问。
既白凛眸严肃几分,“有人给了她一种药,据说婴孩服下后会便能转变为乌金族血脉,如此一来与任何皇室族人滴血验亲,必会溶血成功。”
“谁会给她那种药?”白榆也意识到这绝不只是一场简单的偷龙转凤之局,不由一阵后怕。
“大约是某些尚在宫外活动的乌金族人。”寒枝并不十分意外,语气中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坚定,“将柳氏送入后宫作内应,恐怕只是他们的第一步。”
“如此说来,柳氏一心想母凭子贵,答应与他们同流合污、各取所需倒说得通了。”既白霎时醍醐灌顶,随即又微微皱起眉头,“不过微臣仍有一事不解,为何他们不直接利用本就要进宫参加花朝宴的柳家二小姐,偏偏要费这般周折?”
寒枝垂睫一息,眸间微动:“兴许柳惜惜本是乌金族为睿王准备的王妃。”
“什么?!”白榆和既白几乎异口同声,唯有俊和依旧面无表情。
“柳大人先前虽为摄政王党羽,如今在朝堂蛰伏多时、重新站稳脚跟仍属不易,若非乌金族提出足够有利的条件,柳家断不会冒着暴露自身、前功尽弃的风险,搞出京中少女接连失踪这么大的动静。”
俊和望着寒枝点了点头,既白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柳侍郎就是背后的关键人物,想必他在摄政王手下担任户部尚书时留了不少便利。”
白榆亦彻底明白过来,“怪不得柳家二小姐失踪却不敢报官,原来是惹火烧身烧到了自家后院,那柳惜惜失踪难道是……?”
寒枝闭了闭目,轻轻点头默认。
既白立时心领神会,与白榆对视一眼:“柳氏怕是早对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怀恨在心了,原本算计好了一石二鸟,未曾想反成了这宗谜案的破绽。”
“那些失踪少女找到了么?”寒枝被他一提醒,微微蹙眉追问道。
毕竟柳家只是浮于表面的那层遮掩,真正的阴谋和幕后主使尚未浮出水面。
“嗯,多亏娘娘给柳氏下了套,她没过多久就将柳家二小姐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佯作柳家新寻到的线索透露出来,我们守株待兔了几日就抓到了现行。”
既白看了看身前的皇帝,终是将太史令结璘在其中发挥的作用隐而不提。
白榆顿觉十分解气,不免直白跟了一句,“到头来,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谁叫柳家各怀心思,真是作茧自缚。”
寒枝若有所思,随之转向俊和,“可知他们拐走那些闺阁少女,究竟要做什么?”
“据太史令回禀,名义上是以纯洁血肉献祭日神。”俊和未经犹豫,毫不避讳地告诉她结璘查到的所有事实,“但实际上恐涉及贩卖人口和炼制丹药,真正目的是复活摄政王,还是辅佐睿王登上皇位,暂且还不……”
话未言尽,俊和倏尔以手捂住胸口,原本冷峻的面色骤然煞白,似乎胸腔之内饱受撕裂肺腑的剧烈疼痛。
“俊和?!”
寒枝从未见那身经百战、满身伤痕的帝王露出过分毫痛苦的模样,不由上前扶住他的臂肘,另一手果断按在他胸前手腕的脉搏上。
“怎么回事?”少顷,寒枝侧目看向既白,“陛下怎会中了毒?”
“是柳氏……趁求见陛下时在旭宸宫的香炉里不知下了什么药。”既白将头垂得很低,仍掩不住面上的气愤与自责,“那药十分隐蔽,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原有香料的性质,若非陛下察觉得早,恐怕……”
“无碍。”俊和及时打断了他,低头轻描淡写道,“太医诊过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