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的话他曾与她提过多次,只是这一次好像格外认真。
“我明白……”
她回应得比以往都要心虚,脑中又不受控制地想起那晚俊和覆在她颈间。
“他纵着钰贵嫔收受那些妄图卖官鬻爵之人献上的珍奇异宝,置朝野上下劝谏微词于不顾。摄政王残暴,当今圣上也未必是善类……”
结璘注意到她心事重重的沉默,神情紧张地握住她腕处,话锋陡然一转,“不对,今夜这个时辰……皇后娘娘又为何在此?”
“我……”
寒枝猝然回想起旭宸宫殿里那幅香艳场景,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倏尔宫门处传来一阵训练有素的脚步声。
“陛下,值夜的宫人说最后看到娘娘就出现在冷宫附近。”
好像是既白的声音。
寒枝和结璘立即躲到门边,透过打开的门页朝庭院中望去。
俊和正立在冷宫门前,身后跟着一众玄衣禁卫。既白站在最前,旁侧一个身形瘦小的年轻内侍给皇帝撑着伞。黑色大伞与暗夜融为一体,雨水顺着伞面骨架倾泻如柱,看不清皇帝的神色。
寒枝刻意朝偏殿望了一眼,先前闪动的灯烛已然熄灭。大约殿中人也注意到这群不速之客,抑或方才被她惊动,早早离去了。
偏殿附近便是冷宫侧门,出去穿过一条小径可直通长街。
寒枝回头看了结璘一眼,趁其不备兀自冲出门槛跑入雨中。
禁卫们立马发现一抹玉白凤袍从主殿穿过院落奔向墙角一侧,纷纷顿首待皇帝施令。
俊和显然也注意到了,眉心微动片刻,转身朝同一个方向信步迈入雨帘,只对身后众人沉声留了一句,“别跟过来。”
暴雨倾盆的长街空无一人,但只要沿着这条甬道就可以回到凤梧宫。
寒枝提着裙袍在雨中小跑,不时回头张望。
若皇帝动动手指围了冷宫,不光结璘会遭殃,偏殿里的人也难保不被发现。
虽说男女私会有违宫规,寒枝并不想因自己给旁人带来无妄之灾。
她堂而皇之地跑出来,这样禁军就不必再仔细搜查冷宫。
岂料她刚在心底生出一丝侥幸,转头就与早已等在转角的一人撞了满怀。
“跑什么。”
俊和及时抓住肩臂才没让她向后摔倒,他微微皱着眉,语气却十分平淡。
寒枝赶紧低头掩盖自己的满面惊慌,“臣妾……臣妾御前失仪,恐扰了陛下兴致才……”
“不是这个。”俊和没让她继续说下去,用依旧平稳而不可回绝的口吻问道,“为何生气?”
一望无际的墨瞳映不出倒影,寒枝发觉他好似真的不解,于是索性直白相告:“臣妾是生气,陛下自己不爱惜羽毛,凭何所有人都来指摘中宫的不是?”
她言语虽犀利,面容却早已恢复往昔沉静。
“为政者当藏富于民的道理,陛下不是不懂,为何偏要背道而驰?如此下去,即便真能找到月神女,怕也是徒劳……”
凝在她睫羽尖上的水珠不断滴落于双颊,顺着下颌流入颈窝。
不知为何,仿佛只有面对她时,他的胸腔才会涌起那股趋于原始的冲动,一种他从不曾在旁的女子那里感受过分毫的异样。
凤袍下薄如蝉翼的月白罗衫已化作半透明,湿乎乎地粘在锁骨下方。六月天的雨虽无寒意,浇在身上仍触骨生凉。
相比之下略显温热的掌心不由自她肘臂缓缓向上摩挲,然方一抚上肩头,就被她不假思索抬手推开。
“别碰我……”似下意识脱口而出,尾音不住轻颤。
她自然推不动他,反倒自己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本已泥泞不堪的凤袍裙尾完全浸到水洼里。
俊和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喉结发涩艰难滚动,她本能一般的抗拒,莫不是在嫌弃自己?
身形僵滞片刻,他旋即半跪下来,不顾她的挣扎一味将人往怀里拥。
“朕没临幸旁人。”
直到他低头沉沉吐出一句,怀中人才稍稍安定下来,任他用自己的龙纹外袍将她牢牢裹住。
龙袍还是寒枝在旭宸宫看到的那件常服,即便被雨水打湿仍能感觉到他的淡淡体温。可她仍不肯靠得太近,只用额头虚抵住他的暗金中衣前襟。
袍下的手穿过冰凉纤瘦的背脊,小心翼翼捧起她的脸。
睫羽低垂,眼角到腮边有两条不易察觉的水痕,不知是雨水还是……难道,她哭了么?
胸口莫名抽动几下,第一次涌出想要疼惜的情绪。
“娘娘,娘娘在这里……!”
白榆从他背后撑着伞跑来,寒枝听到她的声音立刻起身相迎。
两人在逐渐减小的雨势中向凤梧宫缓慢移去。
自从钰贵嫔得宠之后,白榆对皇帝的态度显然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方才更是刻意视而不见。
独剩俊和在雨中默默拾起地上的外袍,良久才动身回宫。行至半路骤雨终于停歇,可拢在心头的烦闷辗转盘旋整夜,总也挥之不去。
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