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
“芬嫔后来可有与陛下说什么?”
俊和负手回过身来,狭长桃目微微眯起,简直像在等她的酒意二度发作。
“朕倒想问,皇后是否有事瞒着朕?”
寒枝面容沉静地垂了眸,身体不觉后退半步,“臣妾没有。”
“那你为何有些怕朕?”
龙纹锦靴又向前一步,可寒枝的鞋跟已触到寝塌前的足承。
“臣妾定当细细研究那株夜昙,争取早日将功折罪。”
寒枝在榻前屈膝颔首,眼前却已逐渐模糊。
再这样头脑含混不清,保不齐会被皇帝问出什么,不如干脆将计就计。
可她这横心一倒,竟真的一觉睡到了天亮。
“娘娘快起来看看,内仪司一大早送了好些东西过来。”
顺着白榆的目光望去,殿内桌上和地毯上堆了琳琅满目的珍宝器物。
“这是为何?”
“听说陛下今早斥了内仪司一句,说皇后宫中用度不该让旁人僭越了去。”
白榆喜笑颜开,似对这位冷酷帝王已无任何抵触。
“还有陛下昨天亲自抱了娘娘回来,现在满宫都在议论,娘娘扮作宫女是与陛下的闺阁情趣呢。”
闺阁情趣?
怪不得他昨晚要到凤梧宫来。
只可惜御前宫女这个身份不能再用了。
“白榆,挑些最好的送到馥琅宫去,顺便把芬嫔那株夜昙拿回来,就说陛下要观。”
“是。”白榆不知为何有些忍俊不禁,“奴婢还是先伺候娘娘更衣吧?”
寒枝低头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宫女的一身浅藕荷色衣裙,想来又合衣睡了一夜……等等!?
她低垂的睫羽浑然一颤:腰间系带为何如此松乱?!
昨晚俊和将那不胜酒力的女子放在床榻内侧,自己在床头坐了许久。
她的呼吸极轻而均匀,看起来并不像假寐。
但他的手掌仍缓缓伸向腰际,未经犹豫扯开了几根丝带。
君子不该趁人之危。但他是眼中容不得沙的帝王,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遑论眼下正是试探真相的最佳时机。
而她偏偏在迷糊中不无警觉地抬了手,堪堪握住他的手臂。
只那一瞬,他立刻停了下来。
“晁俊和。”
朦胧呓语若晚风拂花,虚无缥缈地拂过他的心头。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唤自己的名字。
微怔的桃花眸在夜色中骤然窜上一团冷焰,胸膛间莫名燃起继续解开那件外衣的冲动。
她清醒与否,仿佛并不重要。
半晌,他终究握住她的手指拿下放好,俯身从里侧扯了件云丝被替她盖上,而后自己在外侧躺下,黑暗中流淌的空气弥漫着她清泠而温软的淡淡馨香。
“陛下。”
既白很少见到皇帝这样出神,仿佛与圣驾昨晚头次留宿别宫有关。
然而在既白愣神间隙,一道凛冽目色已斜斜射了过来,他马上正色道,“方才孙公公通禀,淑妃娘娘亲自熬了参汤在殿外候着。”
俊和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既白心下了然,只好硬着头皮去告诉孙公公让她回去。
“慢着。”
冰冷沉声自内殿传来,既白正欲推门而出的动作滞在半空,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召花将军回朝觐见。”
*
寒枝对着那株夜昙研究了半天仍毫无头绪,忽闻窗外几个宫人躲在墙根儿窃窃私语。
“白榆,是不是芬嫔那里出了什么事?”
白榆放了晚膳的器具,不太自然地笑笑,“其实也没什么……奴婢送下赏赐从馥琅宫出来,正碰见淑妃娘娘从旭宸宫的方向过来,貌似心绪不佳,还隔着宫门跟芬嫔龃龉了两句……”
“因何生了龃龉?”
“左不过是见芬嫔二度侍寝不成却得了娘娘厚赏,禁不住冷嘲热讽一番……”
“还有呢?”
“其余的……娘娘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寒枝心间一沉,恐怕她此番扮作宫女落在六宫眼里已成蓄意争宠,往后的日子可能不太好过。
“淑妃娘娘是因陛下不见她所以烦闷,皇后娘娘不必往心里去。”
婵娘笑意盈盈地入殿行礼。
“那淑妃她可是希望侍寝……?”
寒枝实在不想事情未见起色就先在宫中树敌过多。
可婵娘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
是了,淑妃之父摄政王虽与先帝是堂兄弟,但淑妃仍属皇帝的同宗堂妹,想来恐不会有侍寝那日。
“瞧老身这记性~”婵娘双手一拍,神色微妙地喜上眉梢,“老身是来提醒娘娘,陛下晚膳后就会过来,请娘娘早些准备着迎接圣驾。”
寒枝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她竟全然忘了,今日是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