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想得不错,对神明来说,人与这地上的蚂蚁一般无二,哪处蚂蚁的家淹了,人会在意吗?不会的,神亦是如此。天道眼中,人与其他生灵并无区别,这便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真意,包括我,会在此也不过是被你所制。所以,对神明搞泥塑崇拜、个体崇拜并无意义。
归根结底,闯过风雨的是人自己,次次拯救自己于危难的是众志成城的凡人们。你期望将人们从对缥缈的神佛仙的依赖中唤醒,期望人们能正视自己本身蕴含的无穷力量,这样的良苦用心,我愿托举一二。放心,相关记忆我会全部抹除。”
“阿川……”琅寰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如果这世上还有谁能了解她的真意,她想,就只有他了。
被人唾骂不知天高地厚,亵渎神灵如何?被人诅咒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又如何?她做事,不需向人解释,也无谓他人理解。
可就这样被伯川道出,她心中说不出的震动。她不惧暴风骤雨中身侧无人,可当她转头,发现身侧还有一个他,说不动容是假的。
“你这样好,”她紧握他的手,“我到死都不想放开你了,怎么办?”
“那就对我好点,少气我。”
“我对你还不够好嘛。”琅寰摸出他怀里的小狐狸,“还真是可爱。那这样吧,回去我让人做个玉雕,摆在屋里,一天亲上百八十回。”
“那还是算了,我可不希望‘我’的脸上沾满你的口水。”伯川嫌弃。
他越嫌弃琅寰越来劲:“我偏要,就这么说定了。”
伯川嘴上说“无聊”却没再跟她掰扯:“营地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琅寰宝贝地收好小狐狸:“妥当了,那县丞是个实干的人,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受灾的人们暂且都住在临时搭建的营地,期间知县没出现几回,都是县丞在操办。事虽繁琐,却也十分有序地运转起来。
“看你的样子,对他颇为满意?”
“是个人才,你知道我的,人才都得用起来,不然我会心痛。”
离开时,琅寰只让县丞一个人送,连知县都没见:“此地受灾的消息已传回京城,不日就有人运送物资过来,应该就在这两日,届时你好好配合赈灾主理人,该做什么做什么,你的功劳朕会给你记上一笔。若遇他人为难,你避避便是,朕自有用意。”
“下官领命,必不负陛下所托。”
她未明说“他人”是谁,县丞也未追问,都是聪明人。
马车上,伯川:“当初留下的那人,是时候用了?”
琅寰勾起嘴角,他就喜欢她这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才回宫,琅寰就收到好几份奏折,弹劾九江县知县的,便在她刚下旨让九江县知县闫清主负责九江县赈灾,京中再选派一名官员作为赈灾副主理人,协助九江知县之后。
瞅眼玉阶下的臣子,琅寰:“许公也来了?”清查田产一事中,许荣所领的绣刀卫与许家军出了不少力,而许侯的配合也确保了朝堂之稳,因而被晋为公。
从进门许公就退在一边,并不如其他几位如何义愤填膺。但他出现在此处已是难得,这等小事如今哪里用得着他亲自出马?
许公拱手:“江山社稷,不得不来,陛下不妨听听诸位如何说法。”
何御史上前:“就下官所知,那闫知县原是知府,戾帝一朝就因贪墨被贬,陛下为何要将赈灾这等要紧事,交给那等人?”
陈御史:“臣怕污了陛下耳朵,但不能不说,狗改不了吃屎。那就是个蠹虫,让他主持赈灾,无疑是开门放老鼠进米仓,还不是正中下怀?”
“是啊,陛下明鉴!”钱侍郎痛心疾首,“刚历灾情,正是人心不定时。百姓翘首以盼,盼朝廷能拨下救济,可若让此等人带队,那些个钱粮财物不就是肉包子打狗?百姓不就盼到空处去?恳请陛下三思!”
……你一言我一语,他们或是义愤陈禀、抚胸顿足,或是摇头叹息、忧心忡忡,就连许公那不形于色的也不免皱着眉头。
“诸位有所不知,那闫清自做了知县,至今倒也算得兢兢业业,未有什么大的过错。灾情发生在他的管辖地,自要以他为主。”
“陛下,其人必定贼心不改……”
“行了。”众人还待说叫琅寰打断,“朕岂能以未发生之事问罪?诸位担忧朕明了,我朝律法以证据入罪,诸位不必再说。”
诸臣工唉声叹气退出去,琅寰踱步到许公身边:“能看到许公,朕很高兴。”
这种事官场老狐狸少有掺和,许公却随他们走一遭,说明他也的确忧心,琅寰自是看在眼里。
夜间,明月如水,琅寰坐在门槛上,伯川过来:“堂堂女帝坐在门槛上不是叫人笑话?”
“所以我让他们都退下了。”
“怎了?又谁惹咱们女帝不开心了?”他坐到她身边。
“你见过失望的眼神吗?”琅寰将脑袋靠在他肩头。
“有阻力?怯步了?”
“才怪。”
“这才是我认识的琅寰。”他伸手揽住她,“别担心,我始终在你身后,永远会托住你。”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那么聪明,做哪件事没有考量?”
“阿川如此善解人意,我太感动了。”琅寰勾了他优美的天鹅颈,就要吻上去。
伯川跳起来:“你这家伙,正经不了不一会儿!”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