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幸觉得事情发展有些偏离自己预期。

海棠树下，春神持扇轻舞，他动作很慢，看起来毫无章法、随意挥洒，技巧全无，与他见过的任何一种舞都不相似，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目光。漫不经心、轻挑慢点，或是婉转，或是顿挫，时而雾里看花，时而又似水中掬月，以为庭前观雪，却是林深寻仙踪。正是“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①。

他惊醒，发现自己不由自主看痴了，再观众人，各个如痴如醉，女帝也是一手托腮，满眼只有那海棠树下起舞的身影，再无其他。许幸忿忿，思量着怎样不着痕迹地将手边茶盏摔了，也好叫众人回回神。

有人先他一步，叫嚷起来，不过喊的却是“好，好”，不是那眼睛长在头顶的画圣又是谁？乐圣也忍不住拍手：“来人，拿我的琴来，今日必当为此仙人之舞和曲一首。”

画圣不甘落后：“拿我的笔墨来，今日不能将此仙人之姿留于某画中，某的笔尽可折断矣。”

他二人一者神摇意夺，一者奋笔挥洒，春神一舞毕，他们也乐成画显，且丢琴丢笔，扬言此宴一舞一曲一画足以，其他俗物再不堪入眼，于是向女帝请退。女帝令留下一曲一画，允了他们。

满园世家贵公子小姐们求二圣一眼而不可得，作为赏花宴主持的许幸对这一曲一画原也势在必得，谁料就这么叫别人抢去，这也就罢了。偏生抢去此殊荣的那人，对于二圣的献好，却是看也不看一眼。

仿佛别人拼命想要争取的东西，在他眼里什么也不是。他只是山中之精，误入人群，自顾自地舞了一回，引得他人痴恋追捧，他却片叶不沾身地退去，徒留一地不甘、倾慕、嫉恨与求不得的怨怼。勾动了七情六欲与贪嗔痴怨，只一句轻飘飘的“太喧嚣，我去别处透气”，就事不关己、不沾一丝尘埃地消失在诸多炽热的目光中。

“非常恶劣的一人！”许幸暗骂，岂止自以为是，简直目中无人。可再目中无人，也无法阻止其他人的目光都胶着在他身上，即便他消失在另一头，众人也不肯收回目光。即便收回了，这宴席倏然就变得乏善可陈，众人兴致缺缺。

他确信，不能留这个妖孽在宫中！

幸好，他早有安排。

少时，有宫女着急忙慌跑来：“陛下，不，不好了，神君他……”

女帝带人跟随宫女的指引过去，稍后一步的许幸暗暗得意。他十分清楚他们过去会看到什么：女帝的侍君，于赏花宴，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知廉耻地玷污无辜的宫女，被与宴众人当场捉奸，岂不刺激？

到时，就算女帝想包庇也堵不住悠悠众口，秽乱后宫一条罪名足够将他赶出去，否则女帝的面子往哪儿搁？

这回，他倒要看看那目中无人的家伙，还傲不傲得起来！

一大群人赶到临水阁，见门扉紧闭，便起了猜测，加之报信宫女神色暧昧欲言又止，不少人窃窃私语起来。

许幸适时火上浇油：“你说神君在阁中，在就在了，有什么不可说？不过，这光天白日的，如何要门扉紧闭，周围怎连个守卫也没有？都跑哪儿去偷懒了？神君真是内中歇息吗？”

宫女：“神君确在内中，奴婢瞧见，神君好似醉酒，一位宫女姐姐扶他进了临水阁。本也没什么，只是奴婢经过临水阁，听见，听见……”

“听见什么？”许幸急问。

宫女越是支支吾吾，越是引人遐想。这时阁中传出微妙的喘息声，若有若无、如丝如缕，几家千金小姐腾得红了脸，以扇掩面退去。小姐们退去，反叫公子们更兴奋，恨不得亲自推了那门，好进去一探究竟。

“陛下，这，”许幸“好心”解围，“定是小丫头瞎想，神君便是与一名宫女，孤男寡女地在内中，也不定就会发生什么。咱们还是先回去，待会儿等神君醒了，叫过去一问就知。”

琅寰咬牙切齿：“待会再问？真发生什么，问了他还能承认不成？”她一副“今日就要亲自捉奸”的架势，怒气冲冲踹开门。

隔断的屏风上映出两道人影，许幸惊叫一声，赶忙捂眼：“青天白日，众目昭彰的，陛下还在，侍君怎可如此行事？”

琅寰已经一脚踹翻屏风，内中情景显露在众人眼前，只见床上神君抱着堆拢起来的被子，哪里还有别人？

听见动静，神君淡淡一眼瞥过来，虽是极淡一眼，却叫人觉得媚眼如丝、骨酥腿软。琅寰板起脸，回身命道：“出去，全部给朕立刻出去！”

所有人出去后，琅寰让人关上门，坐到床边：“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谁叫你不信我？”

“我没有不信。”

“那你就是故意带人来看戏。”

“还不是我知道你根本不会着道，我不配合，你怎么演戏？不识好人心，反怪起我来！戏瘾过足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