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握住车把。头盔上的雨水汇成细流从挡风面罩上滑下来,他把面罩掀起一点,让呼吸喷出的白雾散出去。塑料袋挂在车把上,番茄和意面还算干爽,草莓盒子被斜飘的雨丝打湿了边角。他低下头用肩膀夹住袋口不让水渗进去,就在这一瞬间,一个人影从路边的台阶上踉跄着冲出来,直直倒在离祈愿不远处的路面。祈愿猛地刹住车,塑料袋甩出去摔在地上,番茄从袋口滚出来,碾过路面溅起一片泥水。
他翻身下车,医生的本能让他蹲下来查看对方有没有受伤。
男人浑身酒气,脸被雨水冲得发白,却仍看得出颧骨上泛着酒精催出的酡红。
他扶住对方的手臂,用跑了调的声音问有没有撞到哪里。
对方抬起眼,那双混浊的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努力聚焦,从祈愿的浅紫色头发看到他的脸。
“你……是你。”他盯着祈愿的脸喃喃道,酒气喷在祈愿脸上,“那个休学的聋子,医学院的。全北大都知道你。”他甩开祈愿的手,却踉跄着往后倒,后脑勺撞在栏杆上。
祈愿把手缩回来,重新捡起地上那颗摔裂的番茄,放回塑料袋里,站起来扶正电动车。他不想再停留,也不想再听。
男人靠在栏杆上,抬头看着他跨上电动车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被酒精和雨水泡得含糊不清:“那个人,也是聋子吗?怎么不说话?哦——不是聋子,是疯子。我有看到网上的视频,是疯子。你们两个——一个聋子一个疯子,配啊。”
祈愿的手停在车把上,雨水从指缝间滑下去,滴在溅满泥点的皮鞋上。他应该走,立刻走,白業还在家等他。但那个男人还在说。
“那种人,不如早点死。”他闭着眼睛,晕摇摇晃晃地说出带着酒气的平静的句子。他说那个疯子毁了他弟的医学院,毁了学校名誉,毁了那么多人的努力,活着也是浪费。上天让他得了精神病,就是要收回他的命的。
祈愿终于转过身。他走到男人面前蹲下来,深黑色的眼睛在雨幕中透出极深极冷的光,用他那嘶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开口:“不要再说他。你们有什么资格。”
男人仰头看着他,看着他淋湿的浅紫色头发和那双在黑暗中仍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你生气了?你也会生气?我以为你听不见就什么都不在乎呢。原来你也知道什么叫丢脸。”他说完伸出手,侮辱性地推了一把祈愿的肩膀,祈愿刚刚松下了所有的防备,被这么一推脚后跟踩进积水里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
他撑起自己时,手心被水泥地蹭破了一片皮。而那片从下车时就开始攥在掌心里的心形碎瓷从指尖滑落,掉在积水里,发出极轻的声响。
男人低头看着那片碎瓷,又抬头看着祈愿忽然睁大的眼睛。
“你还带了刀。疯子。随身带着刀。想要杀了谁。”他弯下腰,把碎瓷从积水里捞起来,放在指间转了转,又看着祈愿的脸。
“你要杀了我?是不是?就因为说了你们几句?”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笑声被雷声吞没。
祈愿起身,转身就要走,男人却拉住了他。
“看不起人是不是?自己是个买屁股的还看不起人?知不知道尊重,嗯?”
男人不由分说地甩过来一巴掌。
祈愿愣住了。
下一秒,他骂了一句脏话, 也抬起了拳头。
然而,醉酒的男人比他快一步,他的手挥过来,毫不犹豫地,把那片碎瓷刺进了祈愿的腹部。
身体像漏了缝的屋子一样凉凉的。
冰凉的雨水灌进伤口,心形的瓷片被送进了腹部,冰凉的水泥地托住他往后倒下去的后背。
那个男人松开手站起来,看着他蜷起膝盖,看着他双手捂住腹部,看着他指缝间涌出来的液体被雨水稀释成淡粉色。他往后退了两步,撞上栏杆,然后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嘴上喊着他是正当防卫,正当防卫。
祈愿躺在积水里。塑料袋被风吹到路中间,番茄滚了一地。草莓盒子摔开了,有一颗滚到他的脚边,被雨水砸得一颤一颤。他侧过头看着那颗草莓,想起刚才在超市里他挑了很久,把每一颗都举起来对着光看,因为白業说上次买的有点酸。他挑了最甜的一盒,放在袋子里,想着回去洗干净,放在白業床头的小碗里,等他睡着了偷偷喂他一颗。他现在睡着了没。秦深在,他应该不怕。可他今晚还没有吃饭。
他把手从腹部移开,想掏出手机给他发个消息,告诉他番茄被雨冲走了,草莓也脏了,今晚做不了意面了。但手机屏幕上全是水,他的眼睛被雨水扎得睁不开,他的手指抖得按不准键盘,只打出了两个字——白業。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上,让雨水替他打字,让那些错乱的笔画替他道歉。
过了一会儿,他又爬起来了,顺手捡起一颗没被冲走的草莓塞进嘴里,骑上电动车,一路拖曳着血迹。
他还没说对不起是他不好,还没说他今天穿西装的样子很漂亮。还没说——
好像为你挡住这世上所有的坏,说你最好,我的小天使。
电动车摔在了半路。
雨声盖住了所有。